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照成一片橙紅色,把戈壁灘上的雪染成橘粉。
阿沅忽然說:“我想出來。”
不逢愣了一下。
“消耗太大。”他說。“你好好休息著。”
“就一會兒,現在沒有人了。”
不逢沉默了幾秒。把胸口的青銅鈴解下來,托在手心裏。
鈴身輕輕震了一下,一股涼意從鈴裏漫出來,在他手心裏凝成一團白氣。白氣慢慢往上浮,越浮越高,越浮越像一個人形。
阿沅站在他麵前。
她還穿著千年前那身白裙,頭發還是那樣,挽在腦後,那支淡青鳳釵插在發間。臉還是那樣,眉眼溫柔。
她站在雪地裏,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雪開始化了。”她說,“這鞋子不防水,滲進來冰冰涼涼的還。”
不逢不知道該說什麽。
阿沅抬起頭,看著他。看了一會才把目光移開,看向來時的方向。
苦泉鎮已經看不見了。
連那道灰黑色的輪廓都沒有了。隻有戈壁,隻有雪。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不逢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他叫什麽來著?那個剃頭的。”
不逢纔想起來他壓根沒問過他們叫什麽名字,“王剃頭匠。”他說。
“他幫我們留了駱駝。”
“是啊。”
“還有那個采藥的,姓孫。”
“孫老頭。”
“他給了我們藥。”
“嗯嗯。”
“那個胡先生,他傷成那樣,還把保命的東西給我們。”
不逢沒接話。
阿沅轉過頭,看著他。
她看著他纏著布帶的右臂,布帶已經髒兮兮的,看著布帶下麵隱隱透出來的黑色紋路。
她看著他的臉,嘴唇幹裂著,裂口裏滲出血。頭發亂得打結,沾著沙子。下巴上的鬍子亂糟糟的。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說不出話。
看到不逢眼珠上布滿血絲,很重的黑眼圈。這雙眼睛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好好睡過了。
阿沅看著他,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細長,輕輕貼在他臉上。
涼的。
那涼意貼著他幹裂的臉頰,像一塊冰敷在燙傷的傷口上。
阿沅的手貼在他臉上,拇指輕輕劃過他眉骨,又輕輕劃過他幹裂的嘴唇。
不逢站著沒動。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吹的她的裙擺纏在他腿上。
過了很久,阿沅把手收回來。
她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著他嘴唇滲出來的血。一點點紅,在她蒼白的手上,格外紮眼。
她把那根手指貼在自己唇上,閉上眼。
不逢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他就那麽看著她。
阿沅睜開眼,看著他。
“疼嗎?”她問。
不逢愣了一下。
“什麽?”
“這兒。”阿沅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他嘴唇上,“這兒,疼嗎?”
不逢搖搖頭。
阿沅看著他,笑了一下。“你騙我。”
阿沅順手給他整理衣服,有兩顆釦子扣錯了眼,她一個一個解開,重新扣好,然後把領子翻起來,把裏麵的毛衣領子扯平。再把他腰上係著的那根布帶緊了緊,那根布帶是綁唐刀的,鬆了,刀鞘在屁股後麵晃來晃去。她把它緊到合適的位置,打了個結,又扯了扯,試試鬆緊。
他安安靜靜的看著她做這些。看著她低著的頭,看著她散落的碎發。
嘴上的口子還在疼。剛才她問“疼嗎”,他回答說不疼。那是假的。那些口子一扯一扯的疼,像有人拿小刀在嘴唇上劃開幾個口子。但她在說“你騙我”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他覺得很暖。
從胸口那兒慢慢漫開,漫到嗓子眼,漫到眼眶。
明明她手是涼的,明明這地方冷得能凍掉耳朵,明明他剛走了夜路,又累又餓又渴。但他就是覺得暖。
他想把這感覺留住。他想阿沅可以一直出現在他身邊,但他也知道現在不能。
阿沅把他的衣服整理好,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然後她伸手,把他臉上那幾根沾著的頭發撥開。頭發已經打結了,撥不動,她就那麽按著,按了一會兒,鬆開。
“好了。”
不逢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太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有點發亮。
不逢莫名的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笑是什麽樣。嘴唇幹裂著,一扯就疼,那張臉肯定不好看。但他就是想笑。
阿沅看著他的笑,愣了一下。
然後她也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笑起來還是那樣,和一千年前一樣,每次見他,都那麽笑。他把那支鳳釵插在她發間的時候,她也那麽笑。
不逢看著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該走了。”他說。
阿沅點了點頭。
“你....”她說了一個字,停住了。
不逢等著。
阿沅搖了搖頭。
“沒什麽,路上小心。”隨後散成一縷白煙回到鈴鐺裏。
他把青銅鈴重新係回胸口,貼著心口。涼的。翻身上了駱駝。
駱駝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很快站穩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
不逢一直朝著西北方向走。他沒在看地圖,太陽照過來,他就朝著影子偏右的方向走。
駱駝走得很穩。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兒,又好像無所謂去哪兒。就那麽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走了很久。
太陽升到頭頂了。戈壁灘上的雪化幹淨了,沙子幹了,開始燙起來。不逢把麵罩拉上來,遮住臉,隻露一雙眼睛。
他眯著眼,看著前麵。
什麽都沒有。隻有沙子,隻有天。
然後他聽見一聲響。
叮。
很輕,很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
是胸前的百合鈴。
它在震。
發出一聲聲斷續的清脆的聲音。叮。叮。叮。每一聲都很輕,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它在...回應。”阿沅的聲音從鈴裏透出來。
不逢抬起頭。
看到遠處一道若隱若現的黑線。
那黑線像是沙,又像是雲,又像是別的東西。不逢盯著那道黑線,看了一會兒。
但看著它的時候,不逢忽然覺得,它好像不是一直在那兒的。它是剛剛纔出現的。
他把鈴鐺貼在耳邊,又聽了一會兒。
叮。叮。叮。
不逢把鈴鐺放下,貼回胸口。
他拉了拉韁繩,駱駝繼續往前走。朝著那道黑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