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材市場其實算不上“市場”,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的沙地,用木樁和破布搭著幾個遮陽的棚子。
不逢在邊緣站了一會兒。很快,他看到了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小棚子,棚子下坐著個老頭,正就著晨光,用一把小鍘刀仔細的切著一段枯樹根似的藥材。老頭看起來六十多歲。
不逢走過去。“孫老爺子?”
鍘刀停了一下。老頭抬起眼皮,一雙眼睛卻不像他麵容那般渾濁,反而透著種常年在野外磨礪出的銳利,像鷹。“買藥?”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聽說您這兒招人采藥。”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纏著布帶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采藥?你?”他嗬了一聲,放下鍘刀,從旁邊摸出個鐵盒子,捲起煙,“娃娃,看你這細肉肉,城裏來的吧?沙窩子裏刨食,可不是鬧著玩。”
“我能幹。”不逢語氣平靜,“工錢怎麽算?”
孫老頭點著煙,深吸一口,眯著眼看他。“日頭底下曬一天,沙裏爬一天,挖不夠數,一分沒有。挖夠了,按斤算,甘草好的時候一斤能給你十五,鎖陽貴點,三十。不管飯,水自帶。”
“行。”
“先別急著答應。”孫老頭吐出一口煙,“知道甘草長啥樣不?鎖陽呢?知道咋挖不傷根明年還能有?知道咋躲沙蛇、咋看流沙?”
不逢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您教,我學。”
孫老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有點意思。行,今天先跟我去南邊沙窩子認認路,算你半天工。幹得了,明天正式算。幹不了,趁早滾蛋。”
“謝謝孫爺。”
“別謝。”孫老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動作利索得不像個老人,“去那邊棚子底下領把沙鏟,一個小耙子,一個布袋子。自己帶足水。”
采藥的家夥事比礦上的鎬輕巧,但活兒一點也不輕鬆。跟著孫老頭走出鎮子,踏入真正的戈壁灘,不逢才明白老頭為什麽說他‘細肉肉’。戈壁灘上的太陽毫無遮攔地潑下來,曬得沙地發燙,空氣扭曲。
孫老頭走路很快,一雙舊膠鞋在沙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他不怎麽說話,隻在不逢跟不上時停一下,或者看到某種植物時,用手裏的小棍指一指。
“那是駱駝刺,不能吃,紮人。不過根煮水能止點疼,土法子。”
“那是沙蒿,沒啥用。”
“看那邊,葉子小,有的開紫白色小花,那是甘草。找粗根,手指粗細以上的才值錢。挖的時候小心點,順著根走,別挖斷了。”
不逢學著他的樣子,蹲下身,用小耙子撥開表麵的沙土和碎石,根莖,然後用鏟子小心地往下挖。沙土鬆散,挖起來不費勁,但是太陽烤著背,很快就全身濕透。
他挖得很慢,很仔細。孫老頭在不遠處自己忙活,動作熟練得多,偶爾瞥過來一眼,也不催促。
快中午時,不逢才挖出小半布袋的甘草根,粗細不一。右臂的有點開始隱隱加劇。他擰開水壺,小心的喝了一小口。水也被曬得溫熱。
“歇會兒。”孫老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扔給他一塊硬邦邦的雜麵餅子,“吃。”
餅子很幹,粗糲,但能頂餓。不逢默默啃著。孫老頭坐在一塊石頭上,捲了支煙。
“胳膊有傷?”老頭忽然問。
不逢動作一頓。“舊傷。”
“這個不累手,有傷胳膊能動就行”孫老頭吐著煙圈,“沙地裏的活兒,得耐得住渴,耐得住曬。”
“我缺錢。”不逢說。
“這兒誰不缺錢?”孫老頭笑了,笑容裏有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命比錢要緊。”
休息了一會,孫老頭就起身。“走了,下午去北邊那片沙梁子看看,聽說有人在那兒見了鎖陽。”
鎖陽比甘草難找得多,形似像,深埋沙下,隻露出點紫紅色的尖。不逢跟著孫老頭在沙梁子上上下下,眼睛都快看花了,也隻找到五六棵。挖掘更需小心,稍不注意就會挖斷,價值大減。
太陽西斜時,兩人往回走。不逢的布袋裏加起來可能不到三斤。
回到藥材市場,孫老頭把兩人的收獲混在一起,過秤,跟收購的藥販子討價還價。最後,他數出四十塊錢,遞給不逢。
“今天認個路,明天要還是這個量,可不行。”老頭說,“明天早上早點來,還在這兒。”
“謝謝孫爺。”不逢接過錢。還行,至少,這裏的危險看得見,是太陽,是風沙,是體力。而不是麵板下那悄然蔓延的、不知何時會徹底吞噬他的黑暗。
他轉身離開市場,準備去找點吃的。就在穿過市場邊緣時,眼角餘光瞥見對麵街口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衝鋒衣,背著專業的登山包,麵板白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其中一個男人手裏拿著個平板電腦似的裝置,正低頭看著螢幕,偶爾抬頭掃視四周。
他們的目光,曾有那麽一瞬間,掠過藥材市場這邊。
不逢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混入幾個正收攤的藥農中間,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靠在土坯牆上,他能聽到自己心髒砰砰的聲音。
那種氣質,那種審視環境的眼神,還有那台裝置...和火車站那個陳雲太像了。是青雲觀的人?換了便裝?還是...其他也對“鈴煞”或者古戰場感興趣的人?
阿沅的氣息繃緊了。“不逢....”
“沒事。”他在心裏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苦泉鎮太小了,突然出現這麽幾個紮眼的外地人,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他今天在市場上露過麵,孫老頭也知道他。如果那些人真是衝他來的....
他摸了摸懷裏冰冷的青銅鈴,又碰了碰胸口溫熱的瑩白珠。
不能慌。胡守拙說過,苦泉鎮魚龍混雜。這些人如果是道門的,未必敢在鎮子裏明目張膽動手。如果不是道門的......那就更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他在巷子裏等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重新走出來。市場已經空了,那三個人也不見了蹤影。
不逢走回客棧,他腳步未停,徑直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