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的活,不逢終究沒幹過十天。
第七天下午,裝煤的時候,右臂的灼痛猛然加劇,像有燒紅的鐵棒順著手臂的骨頭一路捅進了肩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
旁邊的老張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咋了?”
不逢靠著礦壁,大口喘氣,左手死死掐著右臂上方的位置。布帶下的紋路燙得好像要燒穿布料。“...沒事。”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老張沉默的看了他幾秒,“撐不住就別硬撐。”
不逢沒接話,等那陣撕裂般的劇痛稍微退潮,才彎腰撿起銅鎬。手指都在抖。
收工時,老黑照例發錢。遞過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時,他多看了不逢一眼。“明天還來?”
“來。”不逢接過錢,塞進褲兜。
“隨你。”老黑咧了咧嘴,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不過你這胳膊....再這麽幹下去,廢了可別賴我。”
不逢點點頭,轉身離開。右臂的疼痛轉為一種深沉的、持續的鈍痛,伴隨著麵板下那令人不安的流動。他知道,這活計,他幹不長了。
回到客棧,同屋的年輕礦工腳傷好了些,已經出門了。另一個常熬夜抽煙的漢子今晚不在。
不逢反鎖上門,小心翼翼的解開右臂的布帶。
黑色紋路已經徹底越過了肩頭,向著鎖骨和胸口爬去。肩關節處的麵板顏色暗沉發紫,皮下的脈絡血管凸起、交織,形成一個模糊而詭異的圖案,像是某種殘缺的符文,隨著他的心跳微微搏動。
“阿沅...”他在心裏喚了一聲,他的聲音顫抖,他害怕了。
青銅鈴在胸口輕輕一顫,阿沅的氣息透出來。“你的手...它蔓延的太快了。”她的聲音直接響在腦海,帶著壓不住的擔憂。
“礦上不能待了。”他低聲說,既是對阿沅,也是對自己。
“那我們....”
“明天去找那個剃刀匠。”不逢打斷她。
第二天一早,他穿好衣服,將揹包裏重要的東西仔細檢查一遍,然後背上包出了門。同屋的礦工還在鼾聲如雷。
鎮西頭比主街更荒涼。城牆,那一段段坍塌的黃土矮牆居然還能算城牆。不逢按著胡守拙給的模糊描述尋找:西頭,老城牆下。
他看到了。
那甚至不能算個鋪子。一段相對完好的城牆拐角,撐著幾根歪斜的木杆,上麵搭著一塊補丁貼補丁的黑色帆布。帆佈下擺著把老舊的木頭椅子,椅子旁邊有個生鏽的鐵皮臉盆架,架上掛著條灰撲撲的毛巾。一個煤油爐子蹲在沙地上,上麵放著個黑乎乎的水壺。
椅子上坐著個人,背對著街道,正低著頭,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一條油光發亮的皮帶上一下一下地磨著。
不逢走近幾步。
磨刀的人似乎沒聽見腳步聲,依舊專注的磨著。他身形幹瘦,裹著一件辨不出原色的舊棉襖,頭上戴頂同樣老舊的狗皮帽子。不逢能看到他側臉深刻的皺紋,和那隻在晨光裏微微反光的右手,那手上,有六根手指。
不逢在帆布棚前停下,沒說話,隻是站著。
磨刀聲又響了幾下,停下了。那人把手裏那柄剃頭刀舉到眼前,對著微光看了看鋒刃,然後才轉過身來。
不逢看清了他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那不是一個正常的眼睛,而是一個深深凹陷下去的空洞,邊緣的麵板皺縮著,顏色暗沉。左眼倒是完好,但眼神銳利得像他手裏的刀。
不逢從懷裏掏出胡守拙給的名片“胡爺訂的舊書到了”他把名片遞過去。
王剃頭匠用他那六根手指的手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獨眼抬起來,又盯了不逢兩秒。
“知道了。”然後他把名片隨手塞進棉襖口袋,轉回身,繼續磨他的刀。
不逢站著沒動。
“駱駝留了兩匹。”王剃頭匠忽然說,“都六歲。很溫順,走過幾次沙。”
不逢心裏微微一喜。胡守拙連這個都安排好了,“多少錢?”
“老胡說了,給你便宜點。一匹6000。”王剃頭匠報出價格,“鞍子、繩子、駝鈴算送你的。錢夠了自己來牽。”
不逢心裏想。一萬二。他手頭現在有八千塊。還買不了駱駝,更別說物資了,水、食物、藥品、裝備……差得太遠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麽,比如駱駝在哪看,什麽時候能牽,具體位置。
王剃頭匠卻忽然抬起左手,那隻六指的手,做了個製止的動作。動作很輕微,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最近少來這兒。”他壓低了聲音,那沙啞的嗓音更像風吹砂礫了,“有生人盯。”
不逢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王剃頭匠不再多說,又開始磨刀。不逢知道該走了。他點點頭,盡管對方背對著他看不見。“謝謝。”
他轉身,剛走出兩步。
身後那聲音又傳來:“南邊來的駝隊說,黑沙海今年不安生,像有東西要醒。”
不逢腳步頓住。
“老胡交代,你若聽見鈴鐺聲,往東走,別回頭。”
不逢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抬步離開。
走出十幾米遠,他借著拐彎的機會,用眼角餘光迅速瞥了一眼那個帆布棚。王剃頭匠依舊背對著街道磨刀,身形佝僂,像個普通的、被生活壓垮的老手藝人。但剛才那一瞬間的銳利和警告,絕非錯覺。
不逢還注意到,帆布棚外,倚著一杆老式步槍,槍托的木頭油黑。旁邊的土牆上,釘著一張風幹的狼皮。
這個王剃頭匠,絕不隻是一個聯絡人。
不逢把帽簷往下拉了拉,加快腳步,重新匯入漸漸有了人聲的街道。他沒有直接回客棧,而是拐向了藥材市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