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苦泉鎮雖然小,但活計不少。”胡守拙走回桌邊,攤開一張簡陋的地圖,“鎮子北邊有礦場,需要搬運工;西邊有藥材市場,需要人手挖甘草、鎖陽之類的藥材,還有駝隊經常招短工,跟著走幾趟短途運輸。都是辛苦活,但來錢快。”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最重要的是打聽訊息。苦泉鎮是進沙漠前的最後一站,所有要進沙漠的人都會在那裏停留。駝客、采藥人、探險的、甚至盜墓的....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你多聽,少說,把聽到的關於沙漠深處、黑沙海、古戰場、還有‘鈴煞’的傳聞都記下來。每一條都可能救命。
不逢仔細看著地圖,將苦泉鎮的位置記在心裏。
“二十天後,我會去找你。”胡守拙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用毛筆快速寫下幾行字,‘苦泉鎮西頭,老城牆下,有個獨眼的剃頭匠姓王。’“到了你去找他,就說‘胡爺訂的舊書到了’,他自然會告訴你怎麽做。”
不逢接過紙條。看了看地址。
“二十天後,如果你決定相信我,我們就一起進沙漠。”胡守拙說,“如果你不信....那你就自己進去,我隻當沒見過你。但我要提醒你,沒有我,先不說你找不找的到古戰場核心區域,就你活下來的幾率,不到一成。”
這話說得很實在。不逢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向導和幫手。
“好。”不逢點點頭,“二十天後,苦泉鎮。”
胡守拙又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小布包,推給不逢,“這裏麵有點幹糧和水,還有一點錢,不多,你先坐車到苦泉鎮,頭幾天還要吃飯住宿。算是我借你的,以後掙了錢還我。”
不逢開啟布包看了看。裏麵有幾個饢餅、一壺水,還有一卷用橡皮筋紮著的鈔票,大概一千塊左右。
“謝謝。”他低聲說。
“不用謝。”胡守拙擺擺手,“我也是在幫自己。記住,到了苦泉鎮,低調行事。那地方魚龍混雜。盡量別惹麻煩,但要是麻煩找上門.....也別客氣。你身上的魔氣雖然危險,但關鍵時刻,能保命。”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是一個經曆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記住了。”不逢站起身,將布包塞進揹包,“那...我先走了。”
“等等。”胡守拙叫住他,又從書架頂層取下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這個你也帶上。”
不逢接過布袋,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塊黑乎乎的石頭,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粉末。
“黑的是磁石,沙漠裏容易迷失方向,帶著這個有用。”胡守拙解釋道,“粉末是雄黃和硃砂的混合物,驅蟲辟邪。沙漠裏的蟲子毒得很,被咬了不是鬧著玩的。還有.....”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符:“這個也帶上。是我自己畫的‘寧神符’,雖然比不上青雲觀的正統符籙,但關鍵時刻,能幫你穩住心神,壓製魔氣。”
不逢接過符紙,感覺到上麵有微弱的靈力波動。
“您....為什麽要幫我這麽多?”他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胡守拙看著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三十四年前,我三個師兄都命喪沙漠裏的那個東西。其中有一個,是我的親哥哥。他臨死前的樣子,我記了三十四年。”
他聲音慢慢低了下去:“這三十四年,我研究古籍,三次進沙漠,選擇離開師門,在沙河一待就是三十年.....都是為了查清‘鈴煞’,可以給我幾個師兄報仇。現在我老了,時日無多。你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幫你,也是在幫我了卻這樁心事。”
這話說得太沉重,不逢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要問:“您聽到清塵死了....好像並不驚訝,也不憤怒。”
胡守拙沉默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不逢,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清塵....”他緩緩開口,“他是個好苗子,聰明,勤奮。但他走的路,和我不一樣。他堅信青雲觀那套‘天道有序,人鬼殊途’,堅信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都該被清除。這種信念太絕對,容易走極端。”
他轉過身,看著不逢:“我離開青雲觀的時候,他才七歲。後來聽說他成了玄明最得意的弟子,我就知道,他早晚會出事。要麽死在執行任務的路上,要麽.....死在像你這樣的人手裏。”
“您不恨我?”不逢問。
“恨?”胡守拙搖頭,“恨有什麽用?那是你們之間的因果。他追殺你,你殺了他,很公平。我隻是....有點難過。為一個本可以走不同道路的年輕人難過。”
他走回桌邊,最後說了一句:“但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就像我選了我的路,你選了你的路。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不逢點了點頭:“我會記住您的話。”
“去吧。”胡守拙揮揮手,“天亮了,車站第一班車是七點,別錯過。”
不逢背起揹包,拉開店門。清晨的風撲麵而來,帶著戈壁特有的幹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守拙齋的門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古樸,屋內,胡守拙站在櫃台後,朝他點了點頭。
門輕輕關上了。
不逢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
“阿沅。”他在心裏輕聲喚。
“我在。”阿沅的聲音響起。
“都聽到了沒?”
“嗯。都聽到了。”
不逢摸了摸胸口的青銅鈴,“鈴煞.....你覺得,和我們要找的另一個青銅鈴有關嗎?”
阿沅沉默了很久。
“可能有。”她緩緩說道,“我能感覺到....沙漠深處,確實有東西在呼喚。很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那種感覺.....和青銅鈴的共鳴,很像。但‘鈴煞’....胡爺說它‘其影如煞’,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不是簡單的東西。”
不逢點點頭。胡守拙的故事雖然聽起來合理,但畢竟隻是他的一麵之詞。而且,一個為了查清真相執著三十四年的人,執念本身就已經很深了。這樣的人,做事往往不擇手段。
但他說清塵死時的反應....那種平靜,那種“早有預料”的淡然,反而讓不逢覺得可信。如果胡守拙真是如今青雲觀的人,聽到清塵死訊,第一反應應該是憤怒,是報仇,而不是那種深沉的疲憊。
“你覺得.....能信他嗎?”不逢問。
“暫時可以信。”阿沅說,“但要有防備。他畢竟是青雲觀出來的人,而且.....他對‘鈴煞’的執著太深了。深到可以為此等待十八年,深到可以和一個殺了青雲觀弟子的人合作。這種執著,有時候比惡意更危險。”
這話說得很對。不逢知道,自己必須小心。
“先去苦泉鎮。”他說,“二十天.....我們得掙到買駱駝的錢,再打聽打聽有沒有有用的訊息。如果真像胡爺說的,苦泉鎮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也許我們能打聽到關於青銅鈴和鈴煞的訊息。”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點了根煙,朝著汽車站走去。街道上開始有人影走動,早點攤冒出白汽。
自己千年前記憶裏的黃沙。鈴煞。古戰場。三位三十四年前死在沙漠裏的青雲觀道士。
所有的線索,都糾纏在一起,指向沙漠深處。
這條路,註定不會太平。
但他必須走。
為了阿沅。找到另一枚青銅鈴,穩固她的靈體。也為了....弄清楚千年前背叛的真相,還有“鈴煞”到底是什麽,和青銅鈴到底有什麽關係。
他一定要找到它。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