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煞。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不逢心上。他能感覺到胸口的青銅鈴輕輕震顫了一下。阿沅的氣息透過鈴身傳來，帶著一絲不安。
“我在觀裏的藏書閣查了三個月。”胡守拙繼續說，“找到的記載很少，隻在一本殘破的《西北異聞錄》裏看到幾句話：‘黑沙深處，古戰之眼，有物如鈴，其影如煞，現則陰兵動，沙海翻。’除此之外，再無線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想申請再去一次沙漠，查清真相。但師父不允許。他說那次探查損失太大，觀裏不能再冒險。而且....他說‘鈴煞’之事太過詭異，可能涉及到上古禁忌，不宜深究。”
“但您還是去了。”不逢說。
胡守拙點了點頭：“之後我偷偷去了。三十一年前，當時我三十六歲，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進沙漠。我在邊緣地帶轉了二十多天，什麽也沒找到，還差點迷路死在裏頭。回來後被師父發現，罰我在後山麵壁了一年。”
他苦笑著：“麵壁期間，我想明白一件事，要查清‘鈴煞’的真相，或許需要特殊的契機，或者....特殊的人。普通修士進去，就算找到地方，也引不出那東西。所以我開始研究各種古籍，尋找線索。結果....”
“結果怎麽樣？觸犯了禁忌？”不逢接道。
“觸犯了規矩。”胡守拙糾正了一下，“我當時找到了一些關於靈體共生、執念化煞的記載，覺得這可能和‘鈴煞’有關。但那些記載對於觀裏來說屬於禁忌，壓根不被他們所謂的正道認可。幾位師叔都說我走歪路，要師父嚴懲。”
他歎了口氣：“我師父其實理解我，他知道我隻是想給師兄報仇。但他身為執法長老，必須秉公處理。最後....他讓我自己選擇。要麽徹底放棄，留在觀裏；要麽離開，去外麵繼續我的追尋。”
“您選擇了離開。”不逢說。
“對。”胡守拙的眼神變得堅定，“我選擇離開青雲觀。不是被逐出師門，是我自己走的。走的時候，師父送我到山門，隻說了一句話：‘路是你自己選的，別後悔。’”
他聲音變的有些哽咽：“我沒後悔過。隻是...這一走，就是三十年。我在沙河開了這家書店，一邊謀生，一邊繼續探查。二十六年前，我四十一歲，第二次進沙漠。那次準備得更充分，找到了一些古戰場外圍的遺跡，看到了殘破的壁畫....但依舊沒能深入核心。”
“壁畫？畫了什麽？”不逢問道。
“刻在斷牆上的，很古老。畫的是戰爭，還有....祭祀。一群穿著古怪服飾的人，圍著一個像鈴鐺的東西跪拜。壁畫損毀嚴重，看不清細節。”
又是鈴鐺，不逢的手猛然攥緊。
“第三次是十八年前，我四十九歲。”胡守拙的聲音低了下來繼續說，“那次我差點死在那裏。遇到了百年不遇的黑沙暴，在沙漠裏困了十一天，靠著一點運氣才找到水源活下來。但也因為那次，我確定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鈴煞’真的存在。而且它確實是在等待....等待某個特殊的契機，或者某個特殊的人。”
不逢楞了一下。
“我當時也聽到了。”胡守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在黑沙暴最猛烈的時候，風聲中夾雜著....鈴聲。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那不是普通的鈴聲，它直接響在腦子裏，讓人心神恍惚。如果不是我修為還算紮實，當時可能就迷失在沙暴裏了。”
他看向不逢：“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一個人進不去核心區域。我需要等....等一個身負特殊因果的人出現。這一等，就是十八年。”
不逢沉默了很久。魔氣在瑩白珠的壓製下慢慢平息，黑色紋路緩緩褪去，但心卻跳得很厲害。
“所以您覺得....我就是那個人？”
“對。”胡守拙坦然承認，“你身上的魔氣、你胸口那溫潤的珠子、還有那股不該存在的靈體氣息，而你不惜代價也要進入那個地方....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事實，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因果極深，深到足以攪動那片古戰場千年的死寂。”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在最底層翻找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冊子：“這是我這些年的探查筆記。裏麵有關於‘鈴煞’的所有零星記載，還有我三次進入沙漠的手繪圖和記錄。”
不逢接過冊子，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各種古籍摘抄、民間傳聞，還有手繪的地圖，沙丘、殘垣、疑似路徑的標記。在某一頁的角落，畫著一個粗糙的鈴鐺形狀，旁邊標注著兩個字：鈴煞。
那鈴鐺的形狀...不逢的心跳漏了一拍。雖然畫得粗糙，但那種古樸的樣式，那種特殊的紋路....和他懷裏的青銅鈴，竟有四五分相似。
“您想讓我幫您引出‘鈴煞’？”不逢問，聲音努力保持平靜。
“互相幫助。”胡守拙糾正道，“你不是也要進古戰場深處嗎？你不是也要找什麽東西嗎？如果我沒猜錯，你要找的東西，一定就和‘鈴煞’有關。我們目標一致，可以結伴同行。我提供向導和知識，你提供....那個‘契機’。”
這個理由比之前的更充分，也更合理。不是單純的利用，而是一種各取所需的合作。
“您怎麽確定，‘鈴煞’不是危險的東西？”不逢又問，“萬一它是要命的呢？”
“那就一起麵對。”胡守拙說得平靜，“我在那地方差點死過，知道怎麽應對危險。而且....我有種感覺，‘鈴煞’未必是惡物。古籍記載雖然模糊，但並沒有把它描述成邪祟。它更像是一種....現象，或者一種特殊的存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臉認真的看著不逢：“更重要的是，你我都清楚，你要進古戰場深處，就必須麵對那裏的一切。‘鈴煞’隻是其中之一。還有幻象、流沙、野獸，以及那些在沙海下遊蕩了千年的東西。多一個人，多一份生機。”
這話說得對。不逢知道，自己前路凶險，多一個懂行的人同行，確實能大大增加生存幾率。
“那您等了十八年....”不逢緩緩說道，“就沒遇到過其他‘特殊’的人？”
“遇到過幾個。”胡守拙點頭，“有被怨氣侵蝕的半瘋修士，有想進沙漠尋寶的亡命徒，還有一兩個身負異術的江湖人。但他們要麽心術不正，要麽實力不夠，要麽....因果太淺，不足以引動‘鈴煞’。直到在火車上遇到你。”
“你不一樣。你身上的魔氣雖然危險，但還有那顆溫潤的珠子在壓製，說明你心性未失。你身邊的靈體氣息純淨而執著，說明那靈體與你羈絆極深，不是簡單的依附關係。更重要的是....我在你眼睛裏看到了決心。那種為了某個目標，可以不顧一切的決心。”
這話說得不逢心頭一顫。
“您太高看我了。”他低聲說，“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堅持多久，那魔氣我害怕我終有一天...。”
“那就趁還能堅持的時候，把事情做完。”胡守拙打斷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風帶著沙土吹進來。
“天快亮了。”他說，“我們長話短說。我需要時間準備些東西，你有二十天時間。你先去苦泉鎮....那是進沙漠前最後一個小鎮。你在那裏做三件事：置辦行裝、打聽訊息、買駱駝和物資。”
“駱駝？”
“對，至少兩頭。”胡守拙轉身看著他，“沒有駱駝，進沙漠等於送死。一頭馱物資和水，一頭可以騎乘。苦泉鎮有駱駝市場，價錢不便宜，但質量可靠。”
不逢想了想自己所剩的幾千存款。有點尷尬，“我得掙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