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跪坐在不逢身邊,身形因為一次次衝撞道士的壓製比之前更加透明。
她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拂過不逢的臉頰。
這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泛著暗紫色。濕透的頭發黏黏在額頭上,眼睛緊閉著,濃密的睫毛下,眼角周圍的麵板隱隱透著一股暗紅色。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
右臂的慘狀讓她倒吸一口涼氣。衣袖已經沒了,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麵板。皮肉大麵積焦黑、開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灼燒的發黑的骨骼。
淡淡的黑氣依舊像活物一樣在傷口表麵覆蓋,艱難的修複著傷口。
其他地方的傷口橫豎不一、縱橫交錯,有些深可見骨,有些皮開肉綻,全都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魔氣,勉強止血。
那冰冷,暴戾、帶著毀滅的魔氣讓阿沅感覺到害怕,那些魔氣不會讓不逢輕而易舉的死去,也不會讓不逢自由的活著。魔氣每修複傷口一絲,不逢身體的黑色紋路就更深一分,魔氣在慢慢侵蝕著他的肉體和神智。
“不逢....”阿沅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千年的等待,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祈禱,她想過重逢的千萬種可能,或許是淚眼相對,或許是相擁無言,或許是他已全然忘卻,需要她從頭一一講起....可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副場景。
她的少年郎,她的不逢,那個會在雨中笑著說“雨中有天地清音”、會笨拙地刻著鈴鐺許下生生世世諾言的人,此刻像風中殘燭一樣,明滅不定。
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他不會與道士衝突,不會激發這潛藏的魔氣,更不會受這幾乎送命的傷。
自責、悔恨、心疼。她寧願此刻煙消雲散的是自己,寧願從未等到過他,也不要看他為她承受這般苦難。
“我不能讓你有事....絕不能...”阿沅抬起手,竭力凝聚著所剩無幾的靈力。指尖泛起微弱的清光,輕輕點向不逢的眉心。
清光緩緩包裹不逢的身體,周身的魔氣像是被驚擾的毒蛇,猛地一竄。一股陰寒暴戾的反震之力傳來,阿沅悶哼一聲,本就虛弱的靈體更加透明,指尖的清光幾乎消散。
她的力量太弱了,與這不逢魂魄同源而生的魔氣相比,如同螢火比之皓月。
她心急如焚,她能感覺到,自己顯形的時間快要不夠了。一旦她靈力耗盡被迫回到鈴中,不逢在這荒山野嶺,重傷昏迷,魔氣又隨時可能徹底失控,或者被山中毒蟲野獸所害,說不定...還會被其他感應到魔氣或道士隕落氣息的人發現。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看到不逢褲兜裏閃爍著瑩白色的光芒。
是....那顆瑩白珠。
阿沅想起來了雲峰寺大師說過,瑩白珠能穩固靈契,擋煞氣侵蝕侵蝕。
她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俯下身體,小心翼翼的取出瑩白珠。
隨即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將那枚瑩白珠小心翼翼的懸於不逢心口上方。
她閉上眼睛,凝聚起魂魄中最後、也是最精純的一縷本源靈力,是她存在的根基。靈力注入瑩白珠,珠子頓時光芒大漲,散發出皎潔的輝光,將她和不逢都籠罩其中。
清輝緩緩灑落,魔氣在接觸到清輝的瞬間,就像是遇到了剋星,開始瘋狂亂竄,開始慢慢鑽進了不逢的身體,身體上的黑色紋路在清輝的壓製下,開始變淡。
更明顯的是不逢的傷勢。那些被魔氣強行壓製的傷口,在清輝的照拂下,開始緩慢的癒合。
不逢緊縮的眉頭緩緩舒展,無意識的痛苦抽搐也減輕了許多。
“有用....真的有用!”阿沅喜極而泣,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她不敢有絲毫鬆懈,繼續全力催動著瑩白珠。
珠子在她靈力的灌注下緩緩旋轉,清輝如流水般源源不絕地灑向不逢的全身,修複著他的傷口,淨化著眉心、心口還有魔氣盤踞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阿沅的靈體越來越淡,幾乎快要透明的看不見了。催動瑩白珠,在瘋狂消耗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她能感覺到魂魄傳來陣陣虛脫般的刺痛,那是本源在透支的征兆。
但她咬著牙,死死堅持著。看著不逢傷口處那一點點艱難生長的新肉,看著他呼吸慢慢平穩,看著他周身那暴力陰暗的魔氣被壓製在體內不再狂躁,這一切,都成了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哪怕魂飛魄散,她也要撐到他傷勢穩定,撐到....有人能發現他。
一陣山風吹過,帶動著樹葉沙響,吹來河水的涼意。陽光緩緩偏移,阿沅的時間快到了。
她低頭,溫柔的看著不逢蒼白的臉,她伸出幾乎透明的手指,最後一次,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不逢...你要好好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不捨與祈求,“一定要醒過來....我等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再也無法維持,化作點點瑩光,回歸到旁邊地上的青銅鈴中。瑩白珠的光華瞬間消散,掉落在不逢的胸口。
青銅鈴輕輕一顫,光芒隨之消失。
山林徹底安靜下來。昏迷的不逢,胸口微微起伏,身上傷口在瑩白珠殘留的微弱光芒下,極其緩慢的癒合,魔氣被壓製在深處,不再躁動。
不知過了多久。
一個穿著粗布棉褂、背著竹簍、麵板黝黑的中年漢子,沿著河邊樹林走來。
他是山外鎮子上的村戶,經常進山采點藥換錢,對這片山林頗為熟悉,今日他本是多往山裏走了幾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難得的山菌或者草藥,卻隱隱聞到這邊傳來不尋常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出於好奇,他順著氣味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