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之內,阿沅的靈體依舊被死死壓製。
每一次掙紮都被那力量灼燒。她能看到外麵,看到不逢狂暴的魔氣、與道士一次又一次的廝殺,看到他一次次受傷,又被那可怕的魔氣強行維持。
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片萬片。
千年等待,換來的不是花前月下,不是互訴衷腸,而是看著他為她浴血,為他入魔,為他承受這非人的痛楚。
為什麽會這樣。她寧願自己魂飛魄散,寧願自己從未等到他,也不要看他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那被鮮血浸染的身體,那瘋狂又暴戾的氣息....那還是她的不逢嗎。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不逢那嘶啞而平靜的乞求。
“放了她.....求你。”
阿沅的靈體猛地一顫。
她看到,那個渾身是血、魔氣翻騰、剛剛還在瘋狂搏殺的身影,拖著殘破的身軀,雙腿一彎,“噗通”一聲,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跪在了冰冷的河水裏,跪在了那個將他自己傷得體無完膚、又奪走她的道士麵前。
阿沅的視線模糊了。
千年前,他被迫離開的那天,也是跪下祈求的嗎?不,他沒有跪。他隻是掰開她的手,挺直了脊梁,走進了風雪裏,再也沒有回來。那一去,是少年郎奔赴未知命運的倔強,也是她千年孤獨等待的開始。
而此刻,他跪下了。
為了她。
為了她這一縷早該消散的、不合天道的孤魂。
那個哪怕窮苦,也會笑著說“雨中自有詩意”的少年驕傲呢?那個既然決然走近風雪,奔赴邊疆的勇敢堅強呢?
全都沒了。
碎了。
阿沅感覺到一種比符籙灼燒更痛千倍、萬倍的痛苦。那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為她一直放在心尖上愛了千年、等了千年、唸了千年的那個人。
他怎麽能跪?他怎麽可以跪!
是為了她這個沒用的、隻會等待的、如今還成了他累贅的孤魂野鬼?
“不...不要...不逢...不要跪...求你...站起來....”她在鈴中嘶吼著,靈體瘋狂的衝撞著符籙的壓製,哪怕每一次撞擊都讓她更虛弱,已然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
當她看到他不顧尊嚴的乞求,聽到他願意用形神俱滅換取她的平安。
那一刻,阿沅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放棄了驕傲。
他是把驕傲,連同自己的性命、靈魂、一切的一切,都當成了賭注,押在了救她這件事上。
就像千年前,他把刻著鈴蘭的鈴鐺狠狠的塞進胸膛。
一樣的決心。
一樣的....讓她心碎。
....
清塵看了看跪在已經被鮮血染紅水窪中的不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審視,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憫。魔頭多凶狠頑劣,但如此執念....或許,這靈體對他而言,真的重於一切,竟然可以讓他毫不猶豫的獻祭這身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魔功。
終於,道士的手掌,無意識的稍微偏離了青銅鈴些許,維持血印的法力,也開始收斂,畢竟,鎮壓一個放棄對抗,跪地求饒的對手,已然無需動用全力。
就在這一刹那。
跪在水裏的不逢,藏在碎發的眼眸中,那剛才消失的血色與瘋狂,瞬間爆發。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純粹,更加..陰冷。
一直在他傷口處艱難壓製傷勢的魔氣,開始朝著眉心匯聚,不逢猛然抬頭死死盯著清塵,一道漆黑又透著血紅的魔刃瞬間從不逢的眉心迸射而出。
空中劃出一道細如發絲的黑色直線,速度之快讓人根本無法反應,直取清塵暴露的咽喉。
毫無征兆的一擊,將之前戰鬥中所有狂暴、莽撞的假象徹底撕碎。凝聚了不逢壓抑到極致的殺意、以及那深不見底的、為達目的不惜自辱的冰冷算計。
清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受到了那一道魔刃上的恐怖和死亡氣息。他想躲,想擋,但方纔的那一絲絲的鬆懈導致法力流轉出現了微不足道卻致命的遲滯。而他按在青銅鈴旁的手已然抬起,此刻已再沒有辦法威脅到阿沅。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清塵身體猛地僵硬,眼睛難以置信的瞪大。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咽喉。一道細如紅線的傷口慢慢浮現。鮮血沒有立刻湧出,但那魔氣卻已經開始迅速蔓延。
“你...赫..”他想說什麽,卻隻擠出一點氣音。那壓製不逢的血印失去了法力支撐,血光迅速消散。
不逢不緊不慢的從水中站起。
右臂依舊慘不忍睹,身上的傷口七七八八,橫豎不一,魔氣已無力修複,隻是竭力壓製著,讓他還能站起來,還能行動。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走到清塵麵前。
道士還站著,但瞳孔已經開始慢慢擴散,身體搖晃著倒在地上,咽喉傷口處發出赫赫的漏氣聲。
不逢伸出手,輕輕拿起了黃布上的青銅鈴。指尖觸碰到鈴身,那三道金色符籙迅速消散。
阿沅的氣息開始微弱的傳遞出來。不逢將鈴鐺緊緊握在手心,貼在心口。
他這才抬眼,看向瀕死的清塵。
然後,做了一個讓清塵死不瞑目的動作。
不逢用那隻還算完好的左手,從破爛的褲兜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他隻是心念一動,一縷細微的黑色魔氣從指尖竄出,點著了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草的辛辣入肺,刺激的他咳嗽了兩聲,吐出淡淡的煙霧。
他就這樣,叼著煙,揚起下巴,輕蔑的,靜靜的看著清塵。
彷彿在看一坨即將消散的垃圾。
清塵咽喉裏的赫赫聲越來越弱,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不逢這才抬起左手,五指對著清塵的屍體,輕輕一握。
無聲無息,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清塵的屍體,連同身上所有的東西,瞬間崩解、消融,化作細微的黑色塵埃,飄入溪水,消失不見。
連一絲血跡都沒有留下。
做完這一切,不逢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夾著煙的手指無力垂下,煙頭掉落在濕漉漉的石頭上,熄滅了。
他搖晃著身體,眼前一陣陣發黑。魔氣爆發、又承受如此重傷、所有的負擔在這一刻反噬而來。魔氣開始不受控製的在他體內亂竄,暴戾殺戮的念頭再次上湧,與劇痛和虛弱混合在一起,他按住頭,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青銅鈴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腿邊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不逢想伸手去撿,手指動了動,卻抬不起來。
視野越來越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了青銅鈴微微亮起柔和的瑩白光芒。
光芒中,一道纖細的、半透明的、滿臉淚痕的熟悉身影,慢慢浮現出來,焦急的撲向他....
“阿沅..,沒事了..”
他嘴唇微微張開,吐出最後幾個字,隨即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