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的話斷了。
不逢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但他也沒有看趙衍的眼睛,他盯著桌上的文書,手指死死按在紙麵上。
他知道趙衍說的是什麽。阿螢的病,趙家三百口人,那些話他聽過不止一次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他鬆了這個口,明天就會有第二個趙家、第三個趙家來求他“緩一緩”。
“國法軍紀,豈容私情?”
他的聲音很輕。比平時輕得多。
趙衍坐在那兒,臉色白得像紙。
不逢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外麵的營火星星點點,照著那些蜷縮在火堆旁的士兵。
“你看看他們。”他說。沒有回頭。
趙衍沒動。
“你趙家那一千畝良田、三座宅院,哪一樣不是從這些人嘴裏摳出來的?”
他放下簾子,轉過身。
“難道士兵的命就不是命嗎?”
趙衍的手在抖。杯子裏的水晃出來,灑在桌上。
“我知道。”他說。聲音嘶啞。
“你不知道。”
趙衍抬起頭。他的眼睛紅透了。他看著不逢。
“不逢,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為了趙家的富貴?”
不逢沒說話。
趙衍站起來。他比不逢高半個頭,但此刻他彎著腰。
“我爹躺在病床上,三個月沒下地。阿螢等著那些藥,斷一天就喘不上氣。趙家上下三百口人,指著這點家業活命。”
他停了一下。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那些兵吃的是什麽,穿的是什麽,我也見過。我跟你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我難道不知道?”
“但我能怎麽辦?一邊是我親妹妹的命,一邊是你說的公道,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不逢看著他。
“把趙家的軍需交出來。按章程競標。趙家若真有能力,自然拿得到。”
趙衍慘笑了一下。
“按章程?章程是你定的,招標的人是朝廷派的。趙家三代靠軍需吃飯,一朝斷了,拿什麽跟那些南邊的商號爭?”
他盯著不逢。
“不逢,你知不知道,趙家要是倒了,阿螢的藥就斷了。她活不過今年冬天。”
不逢沒說話。
趙衍等了幾息。那幾息裏,營帳裏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你不肯。”趙衍說。
不逢看著他。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一張桌,隔著十幾年的交情,隔著那些一起摸魚、一起打架、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日子。
“不能緩。”不逢說。
聲音很輕。但他沒有猶豫。
趙衍低下頭。他站在那兒,肩膀塌著。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好。”
他轉過身,掀簾子出去了。
不逢站在營帳裏,看著簾子落下,看著趙衍的影子從帳壁上消失。
他站了很久,才坐回去。
拿起筆,繼續批。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很短,隻有一瞬。
然後他繼續寫。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三天後,軍需斷了。
不是趙家斷的。是中原那些士族聯手斷的。
不逢的軍改動了太多人的飯碗。那些世襲軍職的、吃空餉的、倒賣軍需的,全被他一刀切了。
他們在朝堂上哭訴,在暗地裏串聯,最後做了一件事:斷糧。
押運糧草的隊伍走到半路,停了。
押糧官說路上有流寇,說天氣不好,說馬匹病了。說什麽的都有,就是不走。
趙衍坐在自己的營帳裏,看著急報。
一封比一封急。
“前鋒營斷糧三日。”
“左翼軍開始殺馬。”
“士卒有餓死者。”
他把急報放下,又拿起另一封信。
這封不是前線的。是中原某個世家寫來的,措辭客氣,意思明確:
趙家世代鎮守邊關,轉運軍需,籌措糧草,勞苦功高。如今朝廷奸臣當道,我等願助趙家撥亂反正。
趙衍把信撕了。
“報...”
一名士卒衝進營帳。
“報趙將軍,敵軍越過黑沙嶺,直插中軍大營!”
趙衍猛地站起來。
“怎麽可能?黑沙嶺一帶佈防精密,怎麽可能這麽快被突破?前營幹什麽吃的。”
“報....”
又一名士卒衝進來。
“報趙將軍,左右翼大營遇襲,多線接敵,戰況慘烈!”
“報...”
第三名。
“報趙將軍,有部分敵軍突破右翼大營,朝後方鄉鎮去了!”
趙衍的臉白了。
鄉鎮。後方鄉鎮。
阿螢就在那裏。前段時間阿螢就說要來邊境看趙衍,算路程差不多就是到了後方鄉鎮附近。
他轉身就要往外衝。剛邁出一步,又一名傳令兵堵在帳門口。
“報趙將軍!雲將軍命趙將軍即刻率後營支援中軍大營!”
趙衍站在那兒。前後都是路,前後都走不了。
身後,一名親衛遞過來一封信。
“將軍....剛送到的。”
趙衍接過來,拆開。
信很短。字跡他認識....是中原那個世家的。
“趙公,令妹近日身體可好?聽聞她隨商隊去了前線邊鎮找你。那地方不太平啊。”
信紙從手裏滑落,飄到地上。
趙衍低頭看著那頁紙,看了幾秒。
然後他彎腰撿起來,疊好,塞進懷裏。
“傳令各部。”他開口,聲音很平,“即刻出發,支援中軍大營。”
他頓了頓。
“命李副將接替指揮。”
說完他轉過身,掀簾子出去了。
翻身上馬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去,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其實他早就該到的。
三天前他就收到了訊息。不是急報,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隻寫了一句話:“令妹隨商隊來了邊鎮。”
他當時就變了臉色。邊鎮是什麽地方?前線退下來的傷兵擠滿了每一個角落,糧草斷了,敵軍隨時可能打過來。她來邊鎮?這不是送死嗎?
他立刻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送去:“別來邊鎮,回去。”信送出去之後,他等著迴音。一天,兩天,沒有迴音。
他告訴自己,也許信送到了,她回去了。也許她根本沒來,是那些人在嚇他。也許。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