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流轉。
軍營的校場上塵土飛揚。
不逢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士兵。他穿著鎧甲,腰間掛著刀。
那些兵也是,站著,一排一排,望不到頭。
他是將軍了。
從邊塞最底層的士卒做起,殺敵、攢軍功、升職。身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他還站著。
趙衍站在他旁邊。也穿著鎧甲,也掛著刀。
趙家的嫡子,本該在後方做文職,但趙衍自己要求上前線。他爹攔不住,就隨他去了。
趙衍打仗不要命。好幾次衝在最前麵,受了傷也不下火線。不逢罵過他,他笑嘻嘻的,說“我皮厚,死不了,倒是你,別動不動衝那麽跟前,阿沅還等著你呢。”
一場艱難的戰鬥結束後。不逢坐在營帳裏,麵前攤著一卷文書。
他看了很久,最後把筆擱下,走到帳外。
夜色很沉。
遠處的營火星星點點,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磨刀。一個老兵蹲在角落裏,就著火光啃幹糧。那幹糧硬得像石頭,他啃一口,嚼半天,嚥下去,再啃一口。
不逢看著那個老兵,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寫了一封奏疏。
廢除士族子弟世襲軍職。收回被幾大家族壟斷的軍需供應。軍職按功晉升,軍需公開招標。
幾句話,他寫了三天三夜。
寫完之後,趙衍來找他。
趙衍站在帳門口,看著桌上那疊紙。沒說話。
不逢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了?”
“嗯。”
沉默。
趙衍沒問“為什麽”,沒問“你想過後果嗎”。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不逢看不懂。
過了很久,趙衍開口了。
“我爹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趙家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趙衍看著他。那眼神裏有不逢看不懂的東西。
“你還是要做?”
“是。”
趙衍沒再說話。他轉過身,走了。
不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外麵。那天晚上,他把奏疏封好,讓人快馬送去京城。
三個月後,聖旨下來了。
準。
不逢站在校場上,宣讀聖旨的時候,底下站著的人裏有趙家的人。他們看著他,眼神很冷。
不逢讀完了,把聖旨收好,抬起頭。
趙衍站在人群最前麵。沒看他。
再後來,軍需招標的告示貼出去那天,不逢在營帳裏處理公文。
有人掀簾子進來,他沒抬頭。
“你動了趙家的根。”
趙衍的聲音。
不逢放下筆,抬起頭。趙衍站在那兒,臉色不好看。
“邊境軍需,趙家把控了三代。”趙衍說,“你這一改,趙家每年少六成進項。”
“那些錢本來就不該進趙家的口袋。”
趙衍沒說話。
不逢站起來,看著他。
“你知道底下的兵吃什麽嗎?發黴的米,摻沙子的麵。冬天沒有棉衣,凍死好幾個。軍餉欠了半年,這些戰士沒死在保家衛國的路上,全餓死在自己人手裏了。”
趙衍的臉色變了。
不逢沒再說下去。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趙衍轉過身,掀簾子出去了。
再後來,不逢收到一封信。趙衍寫的,隻有幾行字。
“我爹說,趙家在邊境立了三代,不能倒。我勸不動他。”
“不逢,你收手吧。趁還來得及。”
不逢看完那封信,把它摺好,塞進懷裏。
他給趙衍回了一封信,也隻有幾行字。
“軍製改革,勢在必行。邊境積弊太深,非猛藥不可除。”
趙衍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封家信。
他看了三遍,把信紙摺好,塞進抽屜最深處。抽屜裏已經塞滿了,都是家信,都是同一個內容。
“軍需招標,趙家落了兩標。”
“你父親病重,你得回來。”
“阿螢的藥又漲價了。”
他閉上眼。
阿螢。趙螢。他最小的妹妹,打孃胎裏帶出來的弱症,大夫說活不過十歲。如今她十七了,還活著,靠的是每年數十萬兩銀子的藥材吊著。那藥材隻有南邊的商號能進到,而且產自西南方偏遠之地。而趙家能拿到那麽低的價格,靠的還是邊境軍需的特權,那些商號要過邊境的關卡,得從趙家手裏拿批文。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另一封信。
不逢寫的,字跡端正。
“軍製改革,勢在必行。邊境積弊太深,非猛藥不可除。”
趙衍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帳外。
他看著外麵的營火。
他知道,那些吃不飽的兵,那些發黴的米,那些沒有棉衣的冬天。
不逢說的都是對的。他都知道。
但趙家三代人守在這邊境,死了多少人,才攢下這些家業。他爹躺在病床上,還惦記著軍需的事。他妹妹等著那些藥,一年數十萬兩,少一個子都不行。
改革?改革就是斷了趙家的根。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夜裏,趙衍去了中軍大營。
不逢還在處理公文。
營帳裏點著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瘦長的,孤零零的。
趙衍站在帳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掀簾子進去。
不逢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來了。”
“嗯。”
趙衍坐下來。
不逢給他倒了杯水,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像從前一樣。
但又不一樣了。
從前他們坐在溪邊,光著腳,嬉戲打鬧。現在他們坐在營帳裏,中間隔著一張桌,桌上攤著軍改的文書。
趙衍低頭看著那疊紙,看了很久。
“不逢。”
“嗯。”
“緩一緩。”
不逢的手停住了。
趙衍抬起頭,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他緊緊攥著杯子。
“給我點時間。”他說,聲音很低,“讓我安置一下家裏。給我爹,給阿螢...尋條活路。”
他說阿螢兩個字的時候,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阿螢的病你知道的。那些藥,一年那麽多錢。趙家要是沒了軍需,拿不出這個錢。她就得死。”
他盯著不逢,眼睛紅得像充了血。
“不逢,我沒求過你。這回我求你。緩一緩,就緩一緩。等我安排好....”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