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大開的一瞬間,刺骨的陰風如同潮水翻湧進來,灌滿整間臥室。
屋內殘存的最後一點活人氣息被徹底抽空,空氣冷得結霜,落在麵板上,是密密麻麻、針紮般的寒涼。
門外立著那道紅衣虛影。
她身形縹緲透明,紅衣邊角殘破卷邊,像是在泥土裏浸泡了數十年,沾滿洗不掉的陰晦。烏黑的長發垂至腰際,遮去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
沒有呼吸,沒有起伏。
就那樣靜靜佇立在黑暗的門框邊。
一內一外,兩魂對峙。
屋內,阮清笙僵立在床沿,雙眼空洞死寂,眼底徹底沒有了屬於她的光亮。那張素來溫順幹淨的臉,此刻染滿詭譎的繾綣幽怨,是門外女鬼獨有的神態。
她被徹底壓製了。
神魂困在軀體最深處,如同被封入沉棺,動彈不得。
門檻上的舊紅布鞋輕輕旋轉一圈,鞋底朝上,針線縫就的鴛鴦紋樣早已褪色發黑,細密的針腳之間,滲出極淡的暗紅色水漬,像陳年未幹的血。
啪——
一聲極輕的落地聲。
紅鞋穩穩落定在臥室與堂屋的交界線,橫亙生死,隔開陰陽。
“舊契歸位,陰陽成禮。”
附身在阮清笙身上的陰魂緩緩開口,聲音重疊成雙影。一半貼著清笙溫柔的聲線,一半是門外虛影飄忽陰冷的呢喃,交織纏繞,盤旋在死寂的老宅裏,詭異得讓人耳膜發寒。
我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指節泛白,胸腔緊繃到發痛。
“我不拜。”
我的聲音低沉沙啞,撞在老舊斑駁的木牆上,反彈回來,碎成微弱的空響。
“十八年前的契約,是我父母所求,並非我所願。你要償債索緣,大可衝我一人,不必逼她。”
陰魂聞言,微微垂眸。
她借著阮清笙的雙眼望向我,眼底沒有半分動容,隻有沉積了十八年的荒蕪與偏執。
“不是逼她。”
她緩緩抬另一隻手,指尖抬起,對準我的眉心。刺骨的陰風隨之聚攏,絲絲縷縷纏上我的額間,冰涼黏膩,如同無數細碎的發絲貼覆麵板。
“是歸位。”
“她借我的命格活了十八年,替我承了十八年冥妻枷鎖。如今契破鎮碎,頂替的命格早已撐不住陰陽反噬。”
“要麽,今日陰陽拜堂,舊契徹底了結,我入輪回,留她一命。”
話音頓住,她唇角微揚,勾起一抹冰冷詭異的弧度。
“要麽,拒禮毀婚。契約反噬雙命格,她神魂寸碎,從此徹底消散,世間再無阮清笙。”
我渾身一僵,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我看得出來,她沒有說謊。
阮清笙的身體正在肉眼可見地變冷、僵硬,原本帶著微弱溫度的麵板,飛速褪去所有血色,青白如屍。她眼底僅存的一點微弱微光搖搖欲墜,像是狂風裏最後一點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
她被困在自己的軀殼裏,無聲無息,瀕臨湮滅。
窗外荒山風聲淒厲,嗚嗚咽咽,如同女子泣血啼哭。院中的荒草被陰風壓伏,整座老宅徹底沉入死寂的黑暗,隔絕了世間所有煙火。
這是冥婚的規矩。
舊契成型,陰陽定禮,不容忤逆。
門外那道紅衣虛影緩緩抬手,動作僵硬機械,抬手拂過散亂的長發。
隨著她的動作,漆黑的堂屋驟然亮起微弱的幽紅暗光。
不知何時,落滿灰塵的供桌自行潔淨,蒙塵的燭台燃起兩點幽幽的紅燭火。火光搖曳不定,不暖不亮,泛著死寂的冷紅,映得堂屋斑駁的牆壁血色淋漓。
沒有喜字,沒有紅綢。
隻有一對孤燭,一張空供桌,滿地積灰。
這就是困住十八年的冥婚喜堂。
“拜吧,陸寒淵。”
附身在清笙身上的陰魂輕聲催促,語調溫柔纏綿,卻字字裹挾著致命的脅迫,“十八年,我等得夠久了。”
“你若不肯,今夜破曉之前,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回。”
我盯著眼前熟悉的眉眼,看著這張毫無生氣、被陰魂占據的臉龐,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鬼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疼痛席捲全身。
我沒得選。
十八年前上一輩欠下的債,隔了漫長歲月,最終壓在了我和阮清笙的身上。
我緩緩鬆開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尖冰涼,連指尖都在細微顫抖。
“我可以拜堂。”
我抬眼,目光銳利冰冷,死死盯住那雙空洞的眼眸,一字一頓立下承諾。
“但我隻認契約,不認姻緣。今日禮成,舊契徹底作廢。”
“放她走,入你的輪回。從此陰陽兩清,再無糾葛。”
陰魂靜靜看著我,沉默數秒,而後緩緩頷首。
“可以。”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軀微僵,緩緩轉身,朝著堂屋緩步走去。
她走路的姿態極其怪異。
不是活人邁步,是軀體懸空般的平移,雙腳幾乎不沾地麵,衣衫無風自動,纖細單薄的背影,在搖曳詭異的紅燭火光裏,淒豔又陰森。
門外的紅衣虛影隨之飄入堂屋,與屋內的身影一前一後,遙遙相對。
雙魂重合,舊契徹底啟用。
兩點孤燭劇烈搖曳,燭火拉長扭曲,在牆壁上映出兩道交疊的影子,一虛一實,皆是紅衣孤影。
“一拜天地。”
虛無縹緲的女聲,自老宅梁柱的積灰陰影裏漫出,像藏在牆壁縫隙裏的古老殘響,低沉、晦澀,不帶一絲人氣。
我抬步,踏入冰冷刺骨的堂屋。
腳下積灰厚重,踩上去無聲無息,像是踩在陳年亡魂的灰燼之上。滿屋陰冷的燭火映在眼底,將周遭一切襯得詭異肅殺。
我垂首,躬身。
身前,頂著阮清笙容貌的冥妻,微微俯首。
殘破老宅,荒山寒夜,孤燭冥堂。
無人賀喜,無人見證。
隻有深埋十八年的舊債,陰陽相隔的夙緣,和一場逼不得已的陰婚拜禮。
“二拜高堂。”
堂屋空蕩蕩的祖宗牌位微微震顫,積灰簌簌墜落。漆黑的牌位影子扭曲晃動,像是暗處藏著一雙眼睛,靜靜俯瞰著這場遲到十八年的冥婚。
四下寂靜無聲,隻剩窗外呼嘯不止的陰風,穿堂而過,如同經年不散的歎息。
我再次躬身。
身側的人影同步俯首,發絲垂落,遮住蒼白的側臉,安靜得不像活物。
“夫妻對拜。”
最後一道陰冷的古調落下。
身前的人緩緩轉身,正對上我的視線。
搖曳的紅燭火光落在她臉上,空洞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瞬極其細微的錯亂。
那一瞬間,陰魂的幽怨偏執盡數褪去。
屬於阮清笙柔軟、怯懦、慌亂的微光,極其短暫地一閃而過。
微弱到極致,轉瞬即逝。
我瞳孔驟縮。
就在兩人即將躬身對拜的刹那——
老宅後山,驟然響起一聲淒厲刺耳的鴉鳴!
呱——!
尖銳的叫聲撕破黑夜,震得滿堂燭火驟然一暗!
堂屋兩點紅燭,瞬間熄滅!
無邊漆黑席捲而來。
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清晰看見。
我麵前的人,唇角的詭異笑意驟然消散。
她抬起眼,瞳孔徹底渙散,嘴裏輕輕溢位一聲極輕、極微弱的呢喃——
“寒淵……別拜……”
是阮清笙的聲音。
下一秒,整座老宅,轟然一震。
塵封十八年的舊契,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