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湮滅的瞬間,濃黑如同潮水傾覆而下。
整座老宅徹底墜入不見底的死寂,沒有一絲光亮,連窗外慘淡的夜色都被厚重的陰氣隔絕在外。耳邊呼嘯的山風驟然驟停,方纔盤旋滿室、繾綣悲涼的陰魂低語,盡數消失無蹤。
萬物靜默,是暴風雨前夕最窒息的空蕩。
唯獨阮清笙那句微弱破碎的呢喃,還殘留在空氣裏,輕飄飄砸落在我心底,清晰得刻骨銘心。
“寒淵……別拜……”
她的聲音虛弱沙啞,帶著瀕臨潰散的顫抖,是困在軀殼最深處,拚盡最後一絲神魂力氣發出的預警。
下一瞬,腳下老舊的青石板猛地劇烈震顫。
轟隆——
沉悶的震動從地基翻湧而上,穿過腐朽的木梁、斑駁的土牆,整棟沉寂十八年的老宅彷彿蘇醒的凶煞,通體震蕩。屋頂積攢數十年的塵埃成片墜落,簌簌砸落在地,細碎的木屑、幹裂的牆皮紛紛剝落。
我立足不穩,身形微晃,下意識抬眼看向身前的人。
無邊黑暗之中,阮清笙靜靜立在原地。
她的身軀僵直不動,像是一尊失去魂魄的木偶。
可她周身的氣場,正在劇烈割裂、拉扯。
一半是陰魂刺骨陰冷、偏執怨毒的煞氣,死死盤踞在軀體表層,不肯褪去;另一半是清笙溫潤單薄、瀕臨破碎的生人氣息,從血肉肌理深處一點點向外掙脫。
雙魂博弈,一軀相爭。
空氣裏驟然響起細碎又刺耳的撕裂聲,如同陳舊的紅紙被硬生生扯斷,幹澀、破碎、連綿不絕。
是十八年刻骨陰婚舊契,正在開裂。
“放肆。”
冰冷刺骨的女聲驟然炸響,打破死寂。
方纔溫柔繾綣的語調徹底蕩然無存,隻剩下積壓十八年的暴戾與怨毒,淩厲得像鋒利的冰刃,割得人耳膜生疼。
阮清笙原本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
黑暗裏,她一雙瞳孔涇渭分明,詭異到極致。
左眸漆黑空洞,盛滿沉沉陰氣,是紅衣冥妻的執念怨懟,死寂冰冷,不見絲毫人情;右眸微光搖曳,細碎的暖色搖搖欲墜,是阮清笙殘存的神魂,微弱又倔強,死死不肯消散。
一眸陰鬼,一眸生人。
一軀兩魂,陰陽割裂。
“我守了十八年的契,豈是你一縷殘魂,說破就能破的?”
陰魂借她唇齒厲聲低語,周身陰冷煞氣驟然暴漲。周遭空氣瞬間凝霜,貼在肌膚上,帶來刺骨的劇痛。
我清晰看見,她纖細的指尖開始泛出青灰死氣,順著指腹、手腕,一路向上蔓延。那是陰魂徹底吞噬生人軀體、抹除宿主神魂的征兆。
阮清笙的身軀微微一顫,喉嚨溢位一絲壓抑的痛哼,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心口驟然一緊,跨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她冰冷顫抖的雙肩,沉聲低喝:“停下!”
“契約本就是強求而來,十八年桎梏,困你輪回,困她命格,早已是罪孽。”
黑暗之中,我的聲音沉穩堅定,穿透滿室陰氣,“方纔拜禮未成,陰陽未立。舊契已裂,恩怨該斷,你何必執念不休,逼得她神魂俱滅?”
陰魂聞言,驟然輕笑,笑聲淒厲癲狂,在空曠的堂屋來回回蕩,陰森刺骨。
“斷?”
“憑什麽斷?”
她猛地抬眼,那雙涇渭分明的眼眸劇烈震顫,左眼翻湧著沉沉黑霧,右眼細碎的微光被狠狠壓製,幾近熄滅。
“我困於老宅十八年,無香火,無往生,日日守著空屋,夜夜聽著山村人聲,看著你們世人歲歲平安,煙火尋常!”
“我替你擋盡孤煞災劫,替你承盡命格戾氣!我耗盡殘魂,熬了十八年!如今一紙碎裂,一句恩怨該斷,就要抹平我所有苦楚?”
她驟然抬手,纖細冰涼的手掌死死抵在我的胸口,刺骨的陰氣順著我的衣襟瘋狂湧入,穿透皮肉,直抵骨血。
巨大的寒意裹挾著濃烈的怨念,狠狠碾壓而來。我胸口驟然發悶,氣血翻湧,喉嚨湧上一絲腥甜。
“陸寒淵,你的命,是我換來的。”
“她安穩活了十八年,是偷來的。”
“舊契可裂,債,不能清!”
話音落地的瞬間,堂屋地麵的青石板裂痕驟然蔓延。
哢嚓、哢嚓——
密密麻麻的細紋從供桌下方炸開,順著積灰的地麵四散延伸,如同蟄伏的蛛網,鋪滿整間堂屋。裂縫深處滲出幽幽的黑紅色陰氣,混雜著陳年腐朽的土味與淡淡的血腥氣。
那隻橫在門檻上的舊紅布鞋,驟然騰空而起。
鞋麵褪色的鴛鴦針線瘋狂泛紅,原本暗沉的紋路被血色浸染,密密麻麻的契文在鞋麵浮動、發亮、扭曲。
下一瞬。
啪!
一聲脆響炸裂夜空。
漂浮半空的紅布鞋,從鞋頭到鞋跟,硬生生從中撕裂成兩半。
碎開的紅布殘片懸浮在黑暗裏,片片顫抖。纏繞其上、禁錮十八年的陰婚骨契紋路,寸寸碎裂、消散。
十八年舊契,徹底斷裂。
可舊契破碎的刹那,並沒有迎來解脫。
反而激起了最洶湧暴戾的反噬。
漫天碎裂的契文化作漆黑的陰氣,不再禁錮命格、鎖定姻緣,盡數化作蝕骨殺戾,席捲整座老宅。
門外荒山狂風驟起,卷著漫天枯枝碎石,狠狠拍打老宅土牆與木窗。砰砰的撞擊聲連綿不絕,像是有無數亡魂在門外瘋狂叩門、嘶吼。
依附在阮清笙身上的陰魂驟然渾身一震。
表層籠罩的暴戾陰氣劇烈潰散,可她眼底的偏執與怨毒,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舊契作廢,她再也沒有輪回的機會。
十八年孤守,徹底成空。
“既然契碎緣斷,我入不得輪回,結不了姻緣……”
她緩緩垂眸,看著自己泛滿死氣的雙手,語調低沉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死寂。
殘存的微光在阮清笙的眼底劇烈跳動,她拚盡最後力氣,身軀微微掙紮,細碎的呼吸紊亂又微弱。
我看著她瀕臨潰散的模樣,心髒驟然抽緊。
下一秒,陰魂抬眼,死死盯住我,字字冰涼,淬滿蝕骨恨意:
“那所有人,都別安穩。”
“我守了十八年的地獄,”
“今日,全員入冥。”
話音落下。
原本敞開的老宅木門,無風自關。
砰——!
沉重的木門死死閉合,鎖扣自動扣緊,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整座老宅,徹底隔絕人間。
屋內無邊黑暗,陰氣滔天,死寂圍困。
我懷中的阮清笙,右眼那點僅存的、屬於她的光亮,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