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鍾徹底死寂。
整間出租屋落入絕對的安靜,安靜得詭異,連我的心跳聲都格外刺耳,砰砰撞擊著胸腔,在空曠的黑暗裏不斷回蕩。
枕邊的女人依舊閉著雙眼。
可那句貼著我耳廓的低語,冰冷細碎,死死纏在我的耳邊,揮之不去。
“你終於……察覺到溫差了?”
我渾身僵硬,分毫不敢動彈。被褥厚重,卻像冰殼一樣裹住我的身體,刺骨的寒意順著麵板滲透進骨頭縫裏。
我原本以為,它一直在隱藏。
我以為這半個月以來,它都在竭盡全力偽裝,小心翼翼模仿我女朋友的一切,害怕被我識破、害怕暴露自己不是人類的真相。
可這一刻我幡然醒悟。
它不是藏不住。
它一直在等我發現。
從第一次淩晨三點的異變,衛生間消失的倒影、僵硬不變的睡姿、毫無起伏的體溫,所有細碎的破綻,從來都不是它的失誤。
是它故意留下來的。
它在一點點試探我,誘導我,看著我日夜猜忌、夜夜失眠,看著我在恐懼和自我懷疑裏反複內耗。它耐心十足,安靜蟄伏在我枕邊,看著我一步步靠近真相。
黑暗裏,她僵硬轉動的頭顱維持著詭異的角度,緊閉的雙眼沒有一絲顫動,嘴角溫柔的笑意始終一成不變,像是一張焊死在臉上的麵具。
我喉嚨幹澀,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絲沙啞的氣音:“你是誰。”
沒有回答。
房間裏依舊死寂。
下一瞬,貼著我脖頸的微涼氣息緩緩移開。
她依舊保持熟睡的姿態,身體卻極其緩慢地、平躺回去。整套動作機械、規整,沒有普通人睡醒翻身的慵懶和隨意,精準得像是提前設定好的程式。
我死死盯著她的側臉,心髒懸在半空,隨時都會炸裂。
幾秒後,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通體冰涼、毫無生機的麵板,重新升溫。
不是慢慢回暖,轉瞬之間,死寂的冰冷褪去,熟悉的、鮮活的溫熱重新覆蓋全身。
溫熱、柔軟、和我女朋友熟睡時的體溫,分毫不差。
彷彿剛剛所有的陰冷、所有詭異的溫差、那句害人頭皮發麻的低語,全部都是我的幻覺。
可我清楚。
幻覺不會讓停擺的掛鍾,徹底失去齒輪震動的餘韻。
幻覺不會讓一間密閉的臥室,憑空灌滿陰寒的死氣。
它在修複破綻。
隻要我假裝沒有發現,它就會永遠維持這幅溫柔愛人的模樣,陪著我生活、睡覺、朝夕相處。
我攥緊被褥,指尖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讓我保持清醒。
“真正的她在哪?”
我再次開口,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
這是我半個月以來,第一次直麵枕邊的怪物。
往日的我隻會逃避、隻會假裝熟睡、隻會自我安慰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可此刻我徹底明白,逃避沒有任何意義。我的女朋友,大概率早就被困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黑暗中,一直緊閉雙眼的她,終於動了。
她緩緩掀開眼皮。
沒有漆黑的瞳孔,沒有人類的眼底光影。
她的雙眼一片渾濁,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厚重的霧,空洞、荒蕪,沒有任何情緒。
她側過頭,定定看著我。
那張我愛了很久、無比熟悉的臉,依舊溫柔漂亮,唯獨雙眼,死寂得讓人絕望。
她輕輕開口,聲音軟糯溫柔,是百分百複刻的、我女朋友的聲音,可語氣冰冷平淡,沒有一絲人氣。
“你以前,為什麽不問?”
我渾身一震。
是啊。
我無數次察覺到異常,無數次深夜恐懼,無數次懷疑枕邊人不是她,可我怕、我慫、我不敢揭穿。
我害怕失去愛人,害怕麵對恐怖的真相,所以我自欺欺人,一次次忽略破綻,假裝一切安好。
而我的自欺欺人,恰恰是它最需要的東西。
她微微抬手,纖細的指尖緩慢抬起,懸在我的臉頰旁,遲遲沒有落下。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隻要你早點發現,她或許……還在。”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我腦海裏。
還在。
這兩個字讓我瀕臨驟停的心髒驟然跳動起來,混雜著極致的恐懼和滔天的希冀。
真正的她,沒有徹底消失!
還活著,或者說,還被困著!
我猛地看向她:“怎麽救她?”
空洞渾濁的雙眼靜靜凝視著我,溫柔的臉蛋上,笑意終於緩緩褪去。
房間沉寂兩秒。
她貼近我的耳邊,用幾乎呢喃的音量,吐出一句讓我全身血液凍結的話。
“下一個淩晨三點,”
“換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停止許久的掛鍾,“哢噠”一聲,驟然重啟。
螢幕反光微亮,時間精準跳到:淩晨三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