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四十分。
老舊掛鍾的齒輪咬合聲,是整間出租屋裏唯一的動靜。
哢噠。哢噠。
節奏死板、恒定,像有東西掐著時間,死死盯著房間裏的一切。烏雲封死了整片夜空,窗戶密不透光,屋裏黑得純粹,連輪廓都快要被黑暗吞噬。
我平躺床上,四肢僵硬得像被釘死在被褥之間。
半個月了。
自從淩晨三點的“換人之夜”過後,我再也沒有真正睡過一次覺。
白天一切如常。
我的女友會挽著我的胳膊逛街,會搶我手裏的外賣,會窩在我懷裏追劇,撒嬌、溫柔、鮮活,和從前一模一樣,挑不出半分破綻。
可我心裏清楚。
她隻在白天是人。
淩晨之後,睡在我身邊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她。
身側,輕柔的呼吸綿長穩定,溫熱的氣息一遍遍掃過我的鎖骨,觸感熟悉、親昵,足以騙過人的感官。
普通人躺在這裏,隻會覺得安穩、溫暖,身邊是熟睡的愛人。
但我早已不敢相信眼睛,不敢相信觸感,不敢相信所有表麵的溫柔。
我記住了唯一的規則。
臉可以仿,聲音可以仿,神態習慣全部可以完美複刻。
唯獨活人的溫度,複刻不了。
活人是有起伏的。會燥熱、會微涼、呼吸忽快忽慢,身體會隨著心跳微微起伏,帶著鮮活、瑣碎、屬於人類的煙火氣。
可替身不會。
它的一切,都是格式化的完美。
我屏住全部呼吸,胸腔壓抑得發疼,極其緩慢地側過身。
她枕在我的枕邊,長發散落在白色枕套上,側臉恬靜柔和,眼瞼合攏,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淺淺的、熟睡時自然的弧度。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尊精心打磨、用來哄人的人偶。
我一寸寸湊近,刻意放鬆身體,裝作熟睡無意識貼近她的模樣。
最先接觸到的,是她貼在我肩頭的臉頰。
溫熱,柔軟。
和往常毫無區別。
我幾乎要產生錯覺,是不是這麽多天以來,都是我草木皆兵,都是我熬夜神經衰弱的幻覺。
可下一秒。
沒有預兆。
沒有溫差漸變。
貼著我麵板的那一小塊溫熱,瞬間抽空。
像是皮下所有的血液、體溫、生機,被無形的東西瞬間抽幹。
那不是發冷。
是死寂。
是徹底不屬於生靈的冰涼,陰冷、幹澀,不帶一絲血肉溫度,像是貼著一塊放置整夜、浸透了房間寒氣的死物。
我的頭皮轟然發麻,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到後腦,渾身汗毛一根根筆直豎起。
最恐怖的是——
她沒動。
呼吸沒變。
嘴角的弧度沒變。
甚至貼在我身上的姿勢,分毫沒有偏移。
彷彿她自己,完全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異變。
它在偽裝。
它在持續偽裝熟睡的人類。
這一刻無數細碎、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瞬間在我腦海炸開。
為什麽她夜裏睡覺永遠不會翻身?
為什麽無論我幾點醒來,她永遠是同一個睡姿?
為什麽她深夜的呼吸,精準得像秒針,永遠沒有一絲紊亂?
它不是模仿我的女友。
它在複刻。
日複一日,精準複刻我女朋友熟睡的每一個細節,不斷修補破綻,抹去所有不屬於“完美人偶”的瑕疵。
它越來越像人了。
那真正的她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喉嚨發緊,手心冷汗浸透了床單。
是不是早在半個月前的淩晨三點,真正的她,就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些天陪我聊天、吃飯、笑著和我說話、依偎在我身邊的人……從頭到尾,全部都是它?
黑暗死死裹住床鋪,窒息感壓得我幾乎無法喘息。
就在這時。
枕邊安靜熟睡的她,動了。
她沒有睜眼。
眼皮自始至終合攏得嚴實,沒有一絲顫動。
可她的頭顱,以一種極其緩慢、僵硬、絕不屬於活人的勻速,一點點轉向我。
整個過程,脖頸沒有一絲鬆動,沒有人類睡覺轉頭的鬆弛感,僵硬、平直,如同被外力緩慢掰動。
黑暗之中,她依舊閉著眼,嘴角淺淺上揚。
笑意溫柔、乖巧,和她白天對著我撒嬌的笑容,分毫不差。
可這張熟悉的笑臉,此刻像冰冷的麵具,死死扣在她臉上。
緊接著,她唇瓣微啟。
氣息徹骨寒涼,完全褪去了剛剛虛假的溫熱,貼著我的耳廓,一字一句,輕得像呢喃,卻穿透了整片死寂的房間:
“你終於……察覺到溫差了?”
滴答——
驟然之間。
房間裏持續半個月的掛鍾,徹底停擺。
萬籟俱寂。
整間屋子,再沒有半點活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