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父親的要求
1. 電話
週六的早晨,巴圖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昨晚又失眠了,淩晨三點才睡著,現在頭昏腦漲。摸過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內蒙古的區號。
心裏一緊,他按了接聽。
“喂?”
“巴圖嗎?”電話那頭是個粗嘎的男聲,帶著濃重的牧區口音,“我是你阿爸。”
巴圖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全無:“阿爸?你怎麽……怎麽有我的號碼?”
“我怎麽不能有你的號碼?”阿爸的聲音裏透著不滿,“你在上海開公司了,當大老闆了,連阿爸都不要了?電話號碼都不告訴家裏?”
“不是,阿爸,我……”巴圖嗓子發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來上海後確實換了號碼,但主要是為了躲債。阿爸嗜賭,欠了一屁股債,以前在老家時,天天有債主上門。巴圖來上海前,把身上最後一點錢都給了阿爸,讓他躲一躲。沒想到,阿爸還是找到了他的新號碼。
“行了行了,別廢話。”阿爸打斷他,語氣理直氣壯,“我在新聞上看到你了,說你在上海開了個什麽資本公司,當CEO了。你小子行啊,出息了,都不跟家裏說一聲。”
新聞?巴圖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芒來資本開業那天,蘇曼請了不少媒體,第二天財經版塊就有報道,還配了照片。阿爸雖然不識字,但看電視看新聞,估計是看到了。
“阿爸,我就是個打工的,公司是別人開的,我就是個名義上的……”巴圖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跟阿爸說這些,他聽不懂,也不關心。
“我不管你是名義還是實際,反正你是老闆了,有錢了。”阿爸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下個月要去上海看病,風濕又犯了,腿疼得走不了路。你給安排安排,找個好醫院,掛個專家號。還有,我聽說上海房價貴,你既然開公司了,肯定買了房子吧?給我收拾個房間出來,我住一段時間。”
看病是假,要錢要住是真。巴圖太瞭解阿爸了。每次打電話,不是要錢,就是要東西,從沒問過他在外麵過得好不好,累不累。
“阿爸,我住的是租的房子,很小,就一間臥室,你來了沒地方住。”巴圖耐著性子解釋,“看病的話,我給你打點錢,你在老家看,一樣的……”
“租的房子?”阿爸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你都開公司當老闆了,還租房子?你糊弄誰呢?新聞上都說你是CEO,CEO能租房子住?你是不是不想管我?啊?我白養你這麽大,供你上大學,你現在出息了,就嫌棄你阿爸了?”
“阿爸,我沒有……”巴圖太陽穴突突地跳。每次和阿爸打電話,都是這樣,說不通,講不清,最後總是以爭吵和要錢收場。
“我告訴你巴圖,”阿爸的語氣變得強硬,“我下個月就去上海,票我都看好了。你不讓我住也行,給我買套房子。也不用太大,一百來平就行,地段好點,我老了,得住得舒服點。反正你現在有錢了,買套房子對你來說不是事兒。”
買房子?巴圖簡直要氣笑了。他一個月工資也就兩萬,扣掉稅和社保,到手一萬多,在上海租個像樣的一室一廳都要七八千。剩下的錢,吃飯交通通訊,勉強夠用。哪來的錢買房子?還一百來平,地段好點?上海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少說也要七八百萬,把他賣了也買不起。
“阿爸,我沒錢買房。我現在每個月工資就那點,還要還助學貸款……”
“你蒙誰呢?”阿爸根本不信,“開公司能沒錢?新聞上都說了,你那公司叫什麽……芒來資本,註冊資本一個億!一個億啊!你當老闆,能沒錢?你就是不想給我花!我告訴你,你不給我買房,我就去你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巴圖是個不孝子,開大公司了,連阿爸都不管!”
巴圖眼前一黑。阿爸真的幹得出來。以前在老家,他要不到錢,就去巴圖的學校鬧,去單位鬧,搞得巴圖在老家待不下去,纔不得不來上海。現在,他要來上海,來公司鬧。
“阿爸,你別鬧……”巴圖的聲音帶著哀求,“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我隻是個打工的,你鬧了,我工作就沒了……”
“我不管!反正你不給我買房,我就鬧!”阿爸掛了電話,嘟嘟的忙音像錘子一樣砸在巴圖心上。
巴圖握著手機,坐在床上,渾身發冷。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但巴圖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晚舟。
巴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才接起來。
“喂,林律師。”
“醒了?”林晚舟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方便說話嗎?”
“方便,你說。”
“我收到訊息,蘇曼提前回來了,今天下午到上海。她沒通知你,直接通知了劉啟明和陳琳,讓他們準備材料,下週一開董事會,要重新討論清能科技的投資方案。”
巴圖心裏一沉。蘇曼提前回來,還繞過他直接通知劉啟明和陳琳,這擺明瞭是要架空他。
“她……她想怎麽討論?”
“具體還不清楚,但肯定是要發難。”林晚舟頓了頓,“另外,蘇赫巴魯那邊有動作。他在內蒙古的幾個礦,最近在申請環保補貼,數額不小。我懷疑,蘇曼急著開董事會,是想從芒來資本調資金,去填她父親的坑。”
“那我們怎麽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晚舟的聲音依舊平靜,“你準備一下,下週一董事會,蘇曼肯定會提出來,要增加對清能科技的投資,或者,要我們把投資款提前打過去。你要做的,就是反對,堅決反對。理由就是,清能科技賬目不清,財務不規範,需要整改。這是事實,趙清源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他會配合。”
“好,我知道了。”巴圖應下,但聲音有氣無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晚舟問:“你怎麽了?聲音不對,生病了?”
“沒……沒有。”巴圖不想說阿爸的事,那是他的家醜,他不想讓林晚舟知道。
但林晚舟何其敏銳:“是不是家裏有事?”
巴圖不吭聲。
“是你父親?”林晚舟一針見血。
巴圖苦笑:“你怎麽知道?”
“猜的。”林晚舟說,“你父親在老家欠了不少賭債,聽說你在上海開公司了,肯定會找上門。他是不是要錢?還是要房子?”
巴圖歎了口氣,把阿爸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晚舟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要房子,就給他。”
“什麽?”巴圖以為自己聽錯了,“給他房子?我哪來的房子?”
“你有。”林晚舟說,“當初我給你的那五十萬,你不是買了套小公寓嗎?在浦東,六十平,現在市值大概四百萬。把那套房子,過戶給他。”
巴圖愣住了。那套小公寓,是他來上海後買的。當初林晚舟給他五十萬,讓他安頓下來,他拿出三十萬做首付,貸款買了這套房子。這是他在上海唯一的資產,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過戶給他?那……那我住哪兒?”
“你繼續住你現在租的房子,或者搬來和我住,我有空房間。”林晚舟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那套房子,本來就是我給你的。現在給你父親,就當是替我盡孝了。”
“可是……”巴圖喉嚨發緊,“那房子是我……”
“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我知道。”林晚舟打斷他,“但你父親那個人,我瞭解。你不給他,他真的會來公司鬧。蘇曼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到時候,你父親一鬧,你就完了。CEO的位置保不住,清能科技的專案也保不住,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巴圖握緊手機,指節泛白。他知道林晚舟說得對。阿爸真的幹得出來。如果阿爸來公司鬧,蘇曼一定會借題發揮,把他踢出局。
“可是,過戶給他,他就會罷休嗎?”巴圖聲音發苦,“他拿了房子,還會要別的,要錢,要車,要這要那,永遠沒完。”
“所以,不能白給。”林晚舟的聲音冷了下來,“房子可以過戶,但他必須簽一份協議。協議寫明,這套房子是給他養老用的,他隻有居住權,沒有處置權。而且,他必須承諾,不再插手你的事,不再來公司鬧,不再以任何理由向你要錢要物。如果他違反協議,房子收回,他淨身出戶。”
巴圖聽得呆了:“這……這能行嗎?他怎麽可能簽這種協議?”
“他會簽的。”林晚舟說,“因為他覺得,協議就是一張紙,隨時可以撕毀。而且,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房子,是錢。你把房子過戶給他,他可以抵押,可以貸款,可以套現。到時候,錢到手了,協議算什麽?”
“那……那我們不是虧了?”
“虧不了。”林晚舟輕笑一聲,笑聲裏帶著冷意,“協議我會請最好的律師起草,條款嚴密,滴水不漏。而且,我會在房本上做手腳,讓他隻能住,不能賣,不能抵押。他想套現?門都沒有。”
巴圖聽著,後背一陣發涼。林晚舟把人心算得太透了,把他阿爸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可是,這樣……會不會太狠了?”巴圖猶豫著說,“他畢竟是我阿爸……”
“狠?”林晚舟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巴圖,你醒醒!你把他當阿爸,他把你當兒子嗎?他供你上大學,是為了讓你有出息,好反過來供養他。他找你,是為了要錢,要房子,要你給他還賭債。在他眼裏,你不是兒子,是提款機,是搖錢樹!你對他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巴圖被說得啞口無言。
“聽著,巴圖。”林晚舟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冰冷,“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身上背著阿茹娜的命,背著芒來資本的未來,背著我們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拖垮。你父親,是你最大的軟肋。蘇曼知道了,一定會利用這一點,攻擊你,毀掉你。所以,我們必須把這個軟肋,變成鎧甲。”
“怎麽變?”
“給他房子,簽協議,堵住他的嘴,也堵住蘇曼的嘴。”林晚舟一字一句地說,“讓他以為他贏了,讓他得意,讓他放鬆警惕。然後,等他違約的時候,收回房子,讓他一無所有。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你父親貪得無厭,不是你不管他。輿論會站在你這邊,蘇曼也無話可說。”
巴圖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他知道林晚舟說得對,理智上他知道該這麽做。但情感上,那是他阿爸,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雖然這個親人,從沒給過他溫暖,隻有索取和傷害。
“我需要時間想想。”巴圖說。
“你沒時間了。”林晚舟毫不留情,“你父親下個月就要來,蘇曼下週一就要開董事會。你必須在這之前,把這件事處理好。否則,等蘇曼知道了,你就被動了。”
巴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舟以為他掛了電話。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聽你的。房子,過戶給他。協議,讓他簽。”
“聰明。”林晚舟說,“今天下午,我讓人把協議擬好發給你。你列印出來,簽好字,然後聯係你父親,讓他下週來上海,過戶,簽協議。記住,態度要好,要讓他覺得,你是真心想孝敬他,想給他養老。房子是你的誠意,協議隻是走個形式。他那種人,吃軟不吃硬,你越軟,他越得意,越容易上當。”
“我知道了。”巴圖說,聲音裏有種認命的疲憊。
“還有,”林晚舟頓了頓,“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陳默。你父親來上海,不要讓他來公司,不要讓他接觸公司的任何人。過戶,簽協議,然後送他走。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好。”
電話掛了。
巴圖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阿爸之間,那最後一點親情,也徹底斷了。
剩下的,隻有算計,隻有交易,隻有冰冷的協議。
也好。
他想。
這樣,也好。
2. 協議
三天後,週二下午。
巴圖站在浦東房產交易中心門口,看著麵前車水馬龍的街道,心裏一片冰涼。
他身邊站著阿爸,巴特爾。五十多歲,身材粗壯,麵板黝黑,臉上是常年喝酒留下的紅暈,眼睛渾濁,看人時總帶著算計的光。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衣服,藏藍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但穿在他身上,總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像是偷來的。
“這地方真氣派。”巴特爾仰頭看著交易中心的大樓,咂咂嘴,“上海就是上海,連辦個房產證的地方,都這麽高,這麽大。”
巴圖沒接話,隻是低頭看手機。林晚舟發來資訊:“協議帶了嗎?”
“帶了。”巴圖回複。
“記住,讓他先簽協議,再過戶。協議簽完,拍照發給我。”
“好。”
巴特爾湊過來,看到巴圖在玩手機,不滿地皺眉:“辦正事呢,玩什麽手機?趕緊的,進去把房子過戶了,我還得趕下午的火車回去。”
“阿爸,不急,先坐會兒。”巴圖指了指旁邊的長椅,“我有話跟你說。”
“有什麽話不能進去說?”巴特爾嘴上抱怨,但還是跟著巴圖走到長椅邊坐下。
巴圖從公文包裏取出兩份檔案,遞給巴特爾一份:“阿爸,這是過戶需要的材料,你看一下。”
巴特爾接過檔案,翻了兩頁,看不懂,又塞回給巴圖:“我看不懂這些,你看就行了。趕緊辦,辦完我拿房本,你該幹啥幹啥去。”
巴圖沒接,又從包裏取出另一份檔案,薄薄的兩頁紙:“阿爸,過戶前,你得先簽這個。”
“這又是什麽?”巴特爾接過來,眯著眼睛看。他識字不多,但基本的字還認得。檔案標題是“房產贈與及養老協議”,下麵是一些條款。
“什麽意思?”巴特爾抬頭看巴圖,眼神警惕。
“阿爸,這套房子,是我用全部積蓄買的,是我在上海安身立命的本錢。”巴圖看著他,努力讓語氣誠懇,“現在,我把它過戶給你,是給你養老用的。但你得答應我,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去賭了,也別再來找我要錢要東西了。我開公司,看著風光,其實壓力很大,外麵欠著債,每天一睜眼就是錢。你再像以前那樣鬧,我工作就沒了,到時候,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巴特爾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在轉,顯然在琢磨。
“所以,這份協議,就是約定。”巴圖指著檔案,“第一條,這套房子給你住,你有居住權,但不能賣,不能抵押,不能出租。第二條,你不能再以任何理由向我要錢要物,也不能來我公司鬧。第三條,如果你違反協議,房子收回,你搬出去,咱倆從此斷絕父子關係,你再也不能來找我。”
“斷絕關係?”巴特爾瞪大眼睛,“你想得美!我是你阿爸,你是我兒子,血緣關係,是你說斷就能斷的?”
“阿爸,我不是要跟你斷絕關係。”巴圖耐著性子解釋,“我是說,如果你違反了協議,那房子我就收回,以後你也別來找我了。咱們各過各的,就當沒這層關係。但如果你遵守協議,好好過日子,我以後每個月給你打兩千塊錢生活費,你生病了,我出錢給你看。這套房子,你一直住到老,住到死。”
巴特爾不說話了,低頭看著協議,手指在紙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在想,在算。
兩千塊錢生活費,不多,但夠他喝酒抽煙了。房子,雖然不能賣不能抵押,但能住,不用交房租,還能在老家那幫老哥們麵前炫耀:我兒子在上海給我買了房!
至於協議,那就是一張紙。他簽了,到時候不認賬,巴圖能把他怎麽樣?還能真把他趕出去?還能真不認他這個阿爸?不可能。巴圖是他兒子,是他生的,是他養的,就得聽他的,就得孝順他。這是天經地義。
而且,簽了協議,房子就能過戶。等房本到手,他再想辦法。不能賣,還不能偷偷租出去?不能抵押,還不能找那些放高利貸的,用房本做擔保,借點錢花花?
巴特爾越想越覺得劃算。他抬起頭,看著巴圖,臉上露出笑容,那種占了便宜的笑。
“行,阿爸簽。”他大手一揮,很爽快的樣子,“我兒子孝順,給我買房養老,我還能不知好歹?這協議,我簽!”
他從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又從巴圖手裏接過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巴特爾。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筆畫很重,透著一股蠻橫。
簽完字,他還按了手印,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按下一個清晰的指印。
“好了,簽完了。”巴特爾把協議遞給巴圖,催促道,“趕緊過戶吧,別耽誤時間。”
巴圖接過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和手印,確認無誤,然後拍照,發給林晚舟。
幾秒鍾後,林晚舟回複:“可以了。過戶吧。”
巴圖收起手機,對巴特爾說:“阿爸,走吧,進去過戶。”
過戶手續辦得很順利。巴圖那套小公寓,買的時候三十萬首付,貸款七十萬,現在市值四百萬左右。因為是贈與直係親屬,可以免一部分稅,但還是要交幾萬塊錢的契稅和印花稅。巴圖刷了卡,把稅交了。
巴特爾站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在房本上蓋章,寫名字,眼睛都直了。等房本遞到他手裏,他翻來覆去地看,摸著上麵自己的名字,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我的了,這房子是我的了。”他喃喃自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得意。
巴圖看著他,心裏最後一點溫情,也煙消雲散了。
“阿爸,房本你收好。”巴圖說,“我幫你叫了車,送你去火車站。票是下午三點的,現在去還來得及。”
“急什麽?”巴特爾把房本揣進懷裏,拍了拍,“我大老遠來一趟,你也不說請我吃頓飯?我可是你阿爸!”
“我下午還有會,公司忙。”巴圖不想跟他多待,怕自己忍不住。
“什麽會比你阿爸還重要?”巴特爾不高興了,“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上海,你連頓飯都不請?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兒子不孝呢!”
巴圖看著他,看著這個生了他養了他但也毀了他的人,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爭辯。
“你想吃什麽?”他問。
“吃好的!”巴特爾眼睛一亮,“我聽說上海有個什麽……外灘,那邊有個旋轉餐廳,一頓飯好幾千,咱們去那兒吃!”
巴圖深吸一口氣:“行,去外灘。”
3. 餐廳
外灘,某高檔旋轉餐廳。
巴特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黃浦江和對岸的陸家嘴,眼睛都直了。
“這地方,真他孃的氣派。”他喝了一口紅酒,咂咂嘴,“這酒也不錯,多少錢一瓶?”
“兩千八。”巴圖說。這瓶酒是餐廳裏最便宜的,但他沒說。
“兩千八?”巴特爾瞪大眼睛,又喝了一口,仔細品了品,“也沒覺得多好喝啊,還不如咱們老家的馬奶酒帶勁。”
巴圖沒接話,低頭切牛排。牛排是五分熟,帶著血絲,巴特爾吃不慣,叫服務員重新烤成全熟,還抱怨上海人吃東西太生,跟野人似的。
“阿爸,”巴圖放下刀叉,看著巴特爾,“房子給你了,協議你也簽了。以後,你就安心在老家住著,別再來上海了。我每個月一號,給你打兩千塊錢。你缺什麽,跟我說,我給你買。但別再來公司鬧,也別再找我要錢。行嗎?”
巴特爾正嚼著一塊烤得過頭的牛排,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知道了知道了,囉嗦。我是你阿爸,還能害你不成?”
巴圖看著他,忽然問:“阿爸,你當初為什麽要生我?”
巴特爾愣住了,停下咀嚼,看著巴圖:“你說啥?”
“我說,你為什麽要生我?”巴圖看著他,眼神平靜,但平靜下是洶湧的暗流,“你和我媽,當初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既然生了,為什麽不好好養我?為什麽要把我當成搖錢樹,當成提款機?”
巴特爾的臉色變了,他把牛排嚥下去,喝了一大口酒,才說:“你什麽意思?我跟你媽把你養這麽大,供你上大學,還供出錯了?沒有我,你能有今天?能在上海開公司,當老闆?”
“是啊,沒有你,我沒有今天。”巴圖笑了,笑容很苦,“所以我得感謝你,感謝你讓我知道,親情是可以明碼標價的,父親是可以把兒子當成貨物的。感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最傷人的,不是陌生人的刀,是親人的算計。”
“你!”巴特爾猛地站起來,指著巴圖,臉漲得通紅,“你反了你了!敢這麽跟你阿爸說話!”
餐廳裏其他客人紛紛看過來,服務員也趕緊走過來,小聲勸解。
巴圖坐著沒動,仰頭看著巴特爾,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睛裏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冷漠。
“阿爸,你坐下。”巴圖說,聲音不大,但很冷,“別在這兒鬧,丟人。”
巴特爾看看四周,看看那些異樣的目光,終於還是坐下了,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我告訴你巴圖,”他壓低聲音,但咬牙切齒,“房子我是要了,協議我也簽了。但你別以為這事兒就這麽完了。我是你阿爸,你就得養我一輩子。兩千塊錢?打發叫花子呢?我告訴你,以後每個月,五千,不,一萬!少一分,我就去你公司鬧,讓你老闆,讓你同事都知道,你是個什麽玩意兒!”
巴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淡,但帶著無盡嘲諷和悲涼的笑。
“阿爸,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答應給你房子?”他問。
“為什麽?因為你是我兒子!你孝順!”巴特爾理直氣壯。
“不,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毀了我。”巴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阿爸,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但你這個親人,隻會吸我的血,啃我的肉,把我往死裏逼。我給你房子,簽協議,不是因為我孝順,是因為我想擺脫你,想讓你離我遠點,想讓我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巴特爾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
“阿爸,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阿爸。”巴圖站起來,從錢包裏掏出一遝現金,放在桌上,“這頓飯我請了,剩下的錢,你拿著當路費。以後,每個月一號,兩千塊錢,我會準時打到你卡上。多了沒有。如果你來公司鬧,如果你再找我要錢,我就收回房子,跟你斷絕關係。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巴特爾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巴圖的背影,忽然抓起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白眼狼!不孝子!我白養你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刺耳。
服務員和客人都看過來,指指點點。
巴特爾卻不管不顧,抓起桌上的錢,塞進懷裏,又抓起房本,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救命稻草。
“我有房子了,我在上海有房子了!”他喃喃自語,臉上又是哭又是笑,“我是上海人了,我是大老闆的阿爸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外灘,看了一眼對岸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容裏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和貪婪。
“巴圖,你跑不了。你是我兒子,一輩子都是我兒子。你的錢,你的房子,你的公司,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走了,帶著房本,帶著錢,帶著對兒子無窮無盡的索取。
巴圖站在餐廳外的走廊裏,背靠著牆,聽著裏麵傳來的咆哮和摔東西的聲音,閉上了眼睛。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但隻流了一滴,就被他狠狠擦掉。
不能哭。
他對自己說。
眼淚,是軟弱。
而他,不能再軟弱了。
4. 錄音
晚上八點,林晚舟的公寓。
巴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杯水,已經涼了,但他一口沒喝。
林晚舟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那份“房產贈與及養老協議”,正在仔細看。
“簽了,手印也按了。”巴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房子也過戶了。我看著他拿著房本,高高興興地走了。”
林晚舟放下協議,抬頭看他:“吃飯的時候,吵起來了?”
“嗯。他要每個月一萬,不然就去公司鬧。”巴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我跟他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他阿爸。以後,每個月兩千,多了一分沒有。他摔了杯子,罵我白眼狼。”
“罵得好。”林晚舟說,“他越罵,對你越有利。以後他真去公司鬧,所有人都會覺得,是他貪得無厭,不是你不管他。”
巴圖沒說話,隻是看著麵前那杯水,眼神空洞。
林晚舟看著他,忽然問:“後悔嗎?”
巴圖沉默了很久,然後搖頭:“不後悔。就像你說的,他不是我阿爸,是債主。我還了他的債,以後兩清了。”
“兩清不了。”林晚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血緣是斬不斷的。他今天拿了房子,明天還會要別的。人的貪欲,是沒有止境的。”
“那怎麽辦?”巴圖抬頭看她。
“等。”林晚舟轉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抱胸,“等他違約。等他把房子抵押,或者租出去,或者幹了別的什麽違反協議的事。然後,收回房子,讓他一無所有。到時候,輿論會站在你這邊,法律也會站在你這邊。他再鬧,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敲詐勒索。我們可以報警,可以起訴,可以讓他徹底消失在你的生活裏。”
巴圖聽著,心裏一陣發寒。林晚舟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把他阿爸的每一步反應,都算到了。這不是臨時的應對,是早有預謀的陷阱。
“你……你早就想好了,對吧?”他看著林晚舟,“從我阿爸打電話要房子開始,你就想好了這一切。協議,過戶,然後等他違約,收回房子。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把房子給他。”
“是。”林晚舟承認得很幹脆,“那套房子,是我給你的。給你,是讓你在上海有個安身之所,不是讓你拿去填無底洞的。你父親那種人,給他一座金山,他也能敗光。與其讓他糟蹋,不如用這套房子,做個了斷。”
“了斷……”巴圖喃喃重複。
“對,了斷。”林晚舟走回來,在巴圖對麵坐下,看著他,“巴圖,你不是小孩子了,該長大了。親情很重要,但不是所有的親情,都值得珍惜。有些親情,是負擔,是枷鎖,是拖著你往下墜的石頭。你要做的,不是被它拖死,是斬斷它,輕裝上陣。”
巴圖看著她,看著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但比他成熟得多,也冷酷得多的女人。
“林律師,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他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我們非親非故,你幫我查阿媽的死因,幫我開公司,幫我應付蘇曼,現在又幫我處理我阿爸的事。你到底圖什麽?”
林晚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圖什麽,以後你會知道。現在,你隻需要知道,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我們都得死。所以,我必須幫你,也必須逼你成長,逼你變強。因為隻有你強大了,我們的船,纔不會被風浪打翻。”
巴圖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林晚舟不會害他。至少現在不會。
“對了,”林晚舟像是想起什麽,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遞給巴圖,“這個給你。”
巴圖接過錄音筆,隻有拇指大小,黑色的,很輕。
“這是……”
“微型錄音筆,可以連續錄音72小時。”林晚舟說,“你隨身帶著,放在口袋裏,或者別在衣服上。以後,你和你父親所有的通話,所有的見麵,都錄下來。尤其是他威脅你,問你要錢的話,一句不漏,全部錄下來。這些,都是證據。”
巴圖握緊錄音筆,感覺它像塊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你……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他聲音發澀。
“有備無患。”林晚舟說,“你父親那個人,我信不過。協議,他隨時可以撕毀。但錄音,是他抵賴不了的鐵證。有了這些錄音,再加上協議,以後他再鬧,我們就可以告他敲詐勒索,送他進去吃幾年牢飯。”
巴圖閉上眼睛。送自己的阿爸去吃牢飯。這念頭,光是想想,就讓他不寒而栗。
但他知道,林晚舟說得對。阿爸那種人,沒有底線,沒有廉恥,隻有貪婪。對他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我知道了。”他睜開眼睛,把錄音筆放進內袋。
“還有,”林晚舟又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巴圖,“這個,你收好。”
巴圖開啟檔案袋,裏麵是幾份檔案,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這是什麽?”
“你父親那套房子的補充協議,和房本的影印件。”林晚舟解釋,“我在房本上做了點手腳。房子雖然過戶到他名下,但我在房產局做了抵押登記,抵押權人是我。也就是說,這套房子,他隻有居住權,沒有處置權。他想賣,想抵押,想過戶,都必須經過我同意。否則,就是違法。”
巴圖愣住了:“你……你什麽時候做的?”
“昨天。”林晚舟說,“我托了關係,加急辦的。你父親看不懂英文,也看不懂那些法律檔案。他以為房本到手,房子就是他的了。實際上,那隻是一個空殼。”
巴圖看著手裏那些英文件案,又看看林晚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她把一切都算死了,把他阿爸的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林律師,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覺得我狠?”林晚舟看著他,眼神平靜,“巴圖,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你父親現在不是你的親人,是你的敵人。對付敵人,就要一擊致命,不留後患。否則,等他緩過勁來,死的就是你。”
巴圖無言以對。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林晚舟站起來,送客的意思很明顯,“明天還要上班,蘇曼回來了,董事會要開了,硬仗還在後麵。你父親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以後,每個月按時給他打兩千塊錢,其他的,別管,別問,別心軟。等他違約,我們再出手。”
巴圖站起來,收起檔案袋,錄音筆在口袋裏沉甸甸的。
“林律師,”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謝謝你。”
林晚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不用謝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她關上門。
巴圖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房門,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電梯,走進夜色裏。
口袋裏的錄音筆,像一顆定時炸彈,貼著他的胸口,提醒他:
這場戰爭,沒有退路。
隻有你死,或者我活。
(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