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份協議
圖書館外的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林晚舟抱著書，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冷的氧氣灌入肺葉，刺激得她頭腦異常清醒。
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裏。隻有一片劫後餘生般的空虛，和空虛之下，悄然湧動的、冰冷而堅硬的決心。
剛纔在裏麵的“表演”，耗盡了重生初臨的那點激憤。現在，需要冷靜。徹骨的冷靜。
她掏出手機，螢幕光映亮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宿舍回不去了，而且她也不想回去麵對可能的追問。她需要一個地方，理清思路，製定計劃。
前世，她在魔都那家後來負債累累的公司附近，有一個秘密租用的小型工作室，用來處理一些不願讓巴圖知道的私人投資。但現在，2014年，那地方還不存在。
她翻了翻通訊錄。目光停留在一個名字上：趙明義。父親的老同學，京都著名的律師，專攻民商法和婚姻家事。前世，父親曾想介紹她去找趙叔叔做婚前財產公證，被她以“傷感情”為由拒絕了。後來被債務逼到絕路時，她才悔不當初。
現在，不算晚。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趙明義沉穩的聲音傳來：“晚舟？這麽晚，有事？”
“趙叔叔，抱歉打擾您。我遇到了點事情，需要一份協議，非常緊急。報酬按您最高標準的三倍支付，如果可以，我希望現在就能開始準備草案。”林晚舟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在哪？出什麽事了？”趙明義聲音嚴肅起來。他知道林晚舟是好友的獨女，性格溫和，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必有蹊蹺。
“我在學校。沒出事，隻是想通了一些事，需要法律工具保護自己。”林晚舟頓了頓，“是關於我和我男朋友，葉赫那拉·巴圖。他明天考研。”
趙明義何等精明，幾句話就嗅到了不尋常。“學業相關？涉及代考或學術成果歸屬？”
“比那個更……前瞻一些。”林晚舟走到避風的角落，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將她和巴圖之間“她輔導，他考試”的模式，以及巴圖對她未來的依賴和索取，概括了一遍。她沒有提及重生，隻說突然醒悟，不想再做無償付出者，希望將未來的“投入”與“收益”繫結，用協議明確下來。
“你是想……簽一份‘學業支援與未來收益共享協議’？”趙明義語氣帶著驚訝和深思，“這種協議很罕見，尤其在情侶之間。法律上並**型合同，其效力，尤其是涉及未來不確定收益的部分，可能存在爭議。而且，感情因素……”
“趙叔叔，”林晚舟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正因為它罕見，正因為它挑戰常規，我才需要您。我不需要它百分百無懈可擊，我隻需要它是一份有雙方簽字、條款清晰、能夠形成法律威懾和道義壓力的檔案。感情已經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了，我考慮的是投資回報率和風險控製。”
電話那端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趙明義似乎在記錄。“具體訴求？”
“我對他學業的每一次實質性幫助——包括但不限於輔導、提供複習資料、撰寫論文核心部分、乃至直接影響考試成績的行為——都視為一筆‘投資’。這筆投資，需要對應他未來職業收入（包括工資、獎金、股權收益等）的一定比例作為回報。比例可以階梯設定，幫助越大，比例越高。協議有效期……暫定二十年。”林晚舟思路流暢得不像臨時起意，彷彿在腦中演練過無數遍。
“還有，”她補充，“協議必須包含嚴格的保密條款和違約罰則。如果他違約，比如拒絕支付收益，或試圖否認協議效力，將麵臨高額違約金，並且……我有權公開協議部分內容。”
趙明義再次沉默，這次更久。“晚舟，你確定要這麽做？這幾乎是在你們的關係裏埋下一顆定時炸彈，還是商業談判式的。”
“趙叔叔，”林晚舟望著遠處圖書館依舊明亮的窗戶，想象著巴圖此刻可能的暴怒或茫然，嘴角浮現一絲冰冷的弧度，“有些人，有些關係，本身就已經是炸彈了。區別隻在於，爆炸時，誰在安全區。我想確保，那個人是我。”
“……好。”趙明義終於答應，“我現在起草框架，一小時後發你郵箱。你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檢視和修改。簽字方麵，你有把握讓他簽？”
林晚舟握緊了手機：“我有他必須簽的理由。麻煩您了，趙叔叔。費用我明天一早就讓我爸轉給您。”
結束通話電話，她立刻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學校附近一家高階酒店的預訂熱線。用自己名下那張平時捨不得用的、存著獎學金的卡，訂了一間行政套房，今晚入住。
做完這一切，她開啟手機錄音功能，檢查了一下，然後放進大衣口袋。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巴圖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一堆憤怒加懇求的微信訊息。
她一條都沒看，直接拉黑。
然後，她重新走進圖書館。不是回自習室，而是去了二層的電子閱覽室。那裏有付費的保密列印服務。
巴圖果然在一樓大廳焦躁地踱步，一看到她，立刻衝過來，臉上混雜著怒氣、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晚舟！你到底想怎麽樣？！我們談談！”他想拉她。
林晚舟側身避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要談，可以。換個地方。這裏不方便。”
“去哪？”
“我訂了房間。”林晚舟報出酒店名字，“給你半小時。過時不候。還有，帶上你的身份證和學生證。”
“你開房？林晚舟你……”巴圖眼神變了，驚疑不定。
“不是你想的那樣。”林晚舟懶得解釋，“來不來隨你。但我提醒你，葉赫那拉·巴圖，明天早上九點考研政治開考。你現在的時間，比我的值錢。”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巴圖的軟肋。他臉色變幻，最終，對考試的重視和對林晚舟反常舉動的困惑壓倒了一切。“好！我去！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半小時後，酒店行政套房的客廳。
巴圖看著林晚舟推到他麵前的、剛從酒店商務中心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油墨溫度的協議草案，足足愣了有一分鍾。
“《學業支援與未來收益共享協議》？”他念出標題，每一個字都像是不認識，“林晚舟，你他媽在逗我？這是什麽東西？！”
“字麵意思。”林晚舟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已經換上了酒店柔軟的浴袍，濕發披散，但眼神銳利如刀。“我幫你考上清華，你未來賺的錢，分我一部分。很公平。”
“公平？！你是我女朋友！幫我不是應該的嗎？！”巴圖氣得笑了，一把抓起那疊紙想撕。
“你撕試試。”林晚舟聲音不高，卻讓他動作一頓。“撕了，我保證，你明天政治卷子上，連名字都寫不利索。你知道我能做到。”
巴圖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他太知道了。林晚舟有多聰明，多瞭解他知識的薄弱點，多想讓他“好”，他心知肚明。以前他覺得甜蜜，此刻隻感到寒意。
“你……你瘋了？用這個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交易。”林晚舟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巴圖，別裝傻了。你心裏清楚，沒有我，你考不上清華。你更清楚，考上清華對你，對你們家意味著什麽。光宗耀祖，跨越階層。而我，就是你的階梯。”
“現在，我這把梯子，要收費了。”
巴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林晚舟，我看錯你了！我以為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不圖錢不圖利……”
“對，我以前是傻。”林晚舟介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傻到以為感情能當飯吃，以為付出會有回報，以為人心能換來人心。現在我醒了。感情會變，人心會改，隻有白紙黑字和真金白銀，最實在。”
她點了點協議：“簡單說，從此刻起，到我幫你完成清華碩士學業（如果考上的話）為止，我提供的所有關鍵性學業支援，將對應你未來二十年稅前年收入的3%到10%不等。具體比例參照附件列表。比如，我現在給你一份能讓政治主觀題加十分的押題要點，價值你未來年收入的3%。幫你撰寫並通過碩士畢業論文，價值8%。累計上限不超過你年收入的30%。”
“你搶劫啊？！”巴圖吼出來。
“搶劫犯法，我這是合法締約。”林晚舟不為所動，“你可以不簽。門在那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靠你自己’去考試。祝你好運。”
巴影象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轉圈。不簽？明天政治怎麽辦？後麵的專業課怎麽辦？沒有林晚舟劃重點、梳理框架、預測大題，他根本毫無把握！他賭不起！全家人的期望，他擺脫草原背景、融入大城市的野心，都壓在這次考試上！
簽？這他媽簡直是賣身契！未來二十年收入的30%？他彷彿看到自己未來辛辛苦苦賺的錢，源源不斷流進林晚舟的口袋。
“你別想用這個拿捏我一輩子！”他紅著眼瞪她。
“二十年而已。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提前一次性買斷。”林晚舟早有準備，翻到協議後麵，“附件二有買斷價格計算公式。基於對你未來職業生涯的樂觀預估，買斷總價大概在……三百萬到一千萬之間。你可以選擇分期支付，利息按銀行商業貸款基準利率上浮20%計算。”
巴圖眼前發黑。三百萬？一千萬？把他賣了都不值！
“林晚舟，我們好歹在一起三年！你就沒有一點情分？！”
“情分？”林晚舟笑了，笑聲裏沒有溫度，“情分是剛纔在圖書館，我沒把你讓我替你考試的事情，用廣播放給全校聽。葉赫那拉·巴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給你選擇。簽，或者滾。你隻有五分鍾考慮。”
她拿起手機，點亮螢幕，開啟計時器，設定了五分鍾倒計時。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像催命符。
巴圖死死盯著那疊協議，又看看麵無表情的林晚舟，再看看手機上不斷減少的數字。冷汗從他額角滲出。
他想起父親在電話裏的叮囑：“巴圖，這次考研必須拿下！家裏就指望你出息了！”想起母親臨終前模糊的期盼眼神。想起蘇曼那個富家女對他若即若離的態度，他知道，如果他沒有清華光環，蘇曼連正眼都不會看他。
他不能輸！尤其是不能輸在這種地方！輸給一個他從未真正放在平等位置上的女人！
時間還剩一分鍾。
林晚舟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副準備送客的樣子。
“我簽！”巴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筆，翻到協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處，狠狠劃下自己的名字——葉赫那拉·巴圖。力透紙背，幾乎劃破紙張。
林晚舟看著他簽完，才慢慢走過來。她沒有立刻簽名，而是從浴袍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關閉了錄音界麵。然後，她開啟錄影功能，將手機架在旁邊的書架上，鏡頭對準協議和兩人。
“你幹什麽？！”巴圖驚怒。
“留存簽約過程影像，避免日後對簽署真實性產生爭議。標準流程。”林晚舟平靜地說完，在甲方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秀逸，卻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道。
簽完，她收起自己那份協議，仔細檢查了巴圖的簽名和日期，然後才關閉錄影。
“押題要點和明天考試的注意事項，我會在淩晨五點發你郵箱。現在，你可以走了。記得把門帶上。”
巴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好像……親手開啟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巨大的聲響在房間裏回蕩。
林晚舟緩緩坐回沙發，拿起自己那份協議，指尖撫過“林晚舟”三個字。然後，她開啟手機，將剛才的錄音和錄影檔案，加密上傳到多個雲端儲存，並設定了定時傳送給趙明義的郵件——如果她未來某天沒有按時取消的話。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卻照不進她深不見底的眼眸。
協議，隻是第一步。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第一根繩索，也是她為自己構築的第一個法律掩體。
好戲，才剛剛開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