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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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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鑄劍的條件------------------------------------------,林斷水再冇見過沈清月。,按時吃飯、換藥、睡覺。一日三餐都是那老仆送來,三菜一湯,清淡卻有營養,對傷勢恢複有益。老仆從不說話,放下食盒就走,像個啞巴。,林斷水腿上的傷已結了一層薄痂,肩頭的淤青也散了七七八八。他推開房門,走到廊下。,積雪壓在枝頭,紅白相映,煞是好看。空氣裡有清冽的梅香,混著炭火氣和若有若無的藥味。,抱劍而立,像個木頭樁子。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斷水臉上:“能走了?”“能。”林斷水點頭。“那好。”墨鋒轉身,“跟我來,認路。”,穿過月洞門,沿著迴廊向外走。這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座園子。,亭台樓閣,假山水榭,一應俱全,隻是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的樸素——瓦是青瓦,牆是白牆,木料是尋常的鬆木,連漆都不上。但細細看去,那些瓦片鋪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牆壁雪白,不見一絲汙漬;廊柱的榫卯結構精巧得驚人。,像一件洗去鉛華的古物,乍看平常,內裡卻透著講究。“前頭是藏書閣,無事莫入。”墨鋒指著一棟二層小樓,樓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聽雨”二字,筆力遒勁,與院門口那塊如出一轍。“西邊是練武場,卯時到辰時,午時到未時,有人用。你若想活動筋骨,避開這兩個時辰。”“東邊是藥廬,你若需要什麼藥材,自己去取,取什麼、取多少,在簿子上記清楚。”“南邊是廚房和雜役房,用飯在飯堂,過了時辰不候。”,吐字清晰,像在背規章。林斷水默默記下,心裡卻生出更多疑問——這聽雨樓,到底是做什麼的?看這格局,倒像是個門派,可沈清月那樣子,又不似尋常掌門。

“墨鋒大哥,”他忍不住開口,“沈姑娘她……是聽雨樓的樓主嗎?”

墨鋒腳步一頓,冇回頭,隻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是。”

“那她是……”

“你隻需知道,在江南地界,沈姑孃的話,比知府大人的管用。”墨鋒繼續往前走,“到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約莫半畝大小,地麵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空地中央立著一座高爐,爐身黑沉沉的,不知用的是什麼鐵,爐口有煙氣嫋嫋升起。爐旁是鍛台、鐵砧、水槽、風箱,一應俱全,角落裡還堆著不少木炭和鐵料。

竟是一間鑄劍坊。

不,比鑄劍坊更齊全。林斷水一眼掃過,就認出那些工具——大錘、小錘、鉗子、銼刀、砂輪、淬火槽……全是上等貨色,有些甚至比他林家劍廬裡的還要精良。

“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到此,酉時離開。”墨鋒道,“需要什麼材料,列單子給我。七日後,沈姑娘會來看你鑄劍。”

“鑄什麼劍?”

“到時候你自會知道。”墨鋒說完,轉身欲走,又停住,補了一句,“這裡的東西,你可以隨便用。但若損壞,照價賠償。”

林斷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又回頭看向那座鑄劍爐。

爐火正旺,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第七日,清晨。

林斷水寅時便醒了。他穿戴整齊,背上殘雪劍,推開房門。

雪在後半夜停了,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得晃眼。天還冇亮透,東方隻露出一線魚肚白,星星點點的晨星掛在墨藍天幕上,像誰撒了一把碎鑽。

他走到鑄劍坊時,墨鋒已經在了。

依舊是那身青衫,抱著劍,立在廊下。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朝林斷水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姑娘辰時到。”他說。

林斷水“嗯”了一聲,走到鍛台前,開始生火。爐膛裡的炭是上好的銀骨炭,耐燒無煙,一點就著。他拉了幾下風箱,火苗“呼”地竄起,橙紅的火光映亮了他半邊臉。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木炭燃燒的焦香,有鐵鏽的腥氣,有冰雪的冷冽。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鑽進鼻腔,順著氣管一路往下,最後沉在肺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睜開眼,從懷裡取出那本冊子。

這是墨鋒三天前給他的,薄薄十幾頁,記錄的是鑄劍的步驟、要點,以及一些常見的材料特性。字跡工整,像是印刷出來的,但林斷水認得,那是沈清月的筆跡——清秀,卻透著筋骨。

他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過去。

淬火的溫度,鍛打的力度,摺疊的次數,回火的時機……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精確到“炭火需燒至橘紅,不可過白”、“鍛打時需聽聲辨質,聲脆則鋼成,聲悶則雜質未除”這樣的細節。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鑄劍手冊。

這是一本……考題。

林斷水合上冊子,抬頭看向爐火。火舌舔舐著爐壁,發出“劈啪”輕響。他想起父親的話——林家鑄劍,首重“心”。心靜,手穩,眼準,氣勻。心不定,鑄出來的劍就是死物,再鋒利,也隻是一塊鐵。

而現在,他的心靜不下來。

父親的死,林家的血,影宗的追殺,還有那個叫沈清月的女子……像一團亂麻,纏在心頭,越理越亂。

“當——當——當——”

遠處傳來鐘聲,沉渾悠長,一共七響。辰時到了。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不疾不徐,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林斷水轉過身。

沈清月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襖裙,外罩銀狐裘,手裡依舊撐著那把素色油紙傘。雪光映在她臉上,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幾乎透明。無影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

“林公子早。”沈清月停在鑄劍坊外,目光掃過爐火,又落回林斷水臉上,“傷勢可好些了?”

“勞沈姑娘掛心,已無大礙。”林斷水拱手。

“那便好。”沈清月走進來,無影將木匣放在鍛台上,退到一旁。她走到爐邊,伸手烤了烤火,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裡。

“這爐子,用得可順手?”

“是上好的爐子。”林斷水實話實說,“比林家的還好。”

沈清月笑了笑,冇接話,轉而問道:“那本冊子,看過了?”

“看過了。”

“有何感想?”

林斷水沉默片刻,道:“沈姑娘要鑄的,不是尋常刀劍。”

“哦?”沈清月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何以見得?”

“冊子上寫的淬火之法,是‘九淬九煉’的古法。此法需以九種不同的淬火液,分九次淬鍊,每次溫度、時長皆有講究,稍有不慎,前功儘棄。此法鑄出的劍,剛柔並濟,韌性極佳,但極耗心力,非絕頂鑄劍師不敢嘗試。”

沈清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轉為讚許:“不愧是林家傳人,眼力不錯。那你看,以你現在的本事,能鑄成嗎?”

“不能。”林斷水搖頭,“九淬九煉,需以內力控火,以真氣禦液。我內力淺薄,真氣不純,強行施為,必會反噬。”

“若我助你呢?”

林斷水一怔。

沈清月走到鍛台前,開啟木匣。匣中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麵躺著一塊鐵。

不,不是鐵。

那東西通體烏黑,表麵粗糙,佈滿蜂窩狀的氣孔,乍看像一塊燒焦的木炭。但林斷水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玄鐵”,而且是極品玄鐵,隻在極寒之地的千年寒鐵礦脈深處纔有,萬斤鐵礦,未必能出一兩。

“這是材料。”沈清月用指尖輕觸那塊玄鐵,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長一尺三寸,寬三寸,厚一寸,重四十九斤。我要你用它,鑄一柄劍。”

“什麼劍?”

“一柄能殺人的劍。”沈清月抬起眼,看向林斷水,“一柄,能破開‘玄冰罡氣’的劍。”

林斷水心頭劇震。

玄冰罡氣,是武林中一門極陰寒的內功,練至大成,可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罡氣,刀劍難傷,水火不侵。據說三十年前,魔教教主“冰魔”憑此功橫行天下,最後是少林方丈、武當掌門、峨眉師太三大宗師聯手,纔將其擊斃。

沈清月要鑄一柄能破開玄冰罡氣的劍。

她要殺誰?

“怎麼,怕了?”沈清月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林斷水定了定神,搖頭:“不是怕。隻是玄冰罡氣至陰至寒,要破此罡氣,劍需至陽至烈。玄鐵雖好,但屬性偏陰,用它鑄劍,與罡氣相沖,威力恐會大打折扣。”

“所以,需要這個。”沈清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放在鍛台上。

玉瓶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晶瑩,隱隱有紅光透出。林斷水接過,拔開瓶塞,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瓶中盛著半瓶金紅色的液體,粘稠如蜜,在瓶中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般。

“這是……”

“地心炎髓。”沈清月淡淡道,“產自火山熔岩深處,百年方得一錢。性至陽,可克天下一切陰寒。”

林斷水手一抖,險些將玉瓶摔了。

地心炎髓,傳說中的鑄劍聖物。據說上古名劍“赤霄”,便是摻入此物鑄成,劍出如烈日,可焚江煮海。但這東西隻在古籍中有記載,當今武林,早已絕跡百年。

沈清月竟有這等神物,還要用它來鑄劍。

“玄鐵為骨,炎髓為魂。”沈清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以九淬九煉之法,將炎髓融入玄鐵,鑄成一柄至陽之劍。此劍一成,玄冰罡氣,彈指可破。”

她頓了頓,看向林斷水:“現在,你能鑄嗎?”

林斷水握緊玉瓶,瓶身溫熱,那股暖意順著手臂蔓延,讓他冰涼的手指有了知覺。他閉上眼,腦中飛速計算。

玄鐵的熔點,炎髓的活性,九種淬火液的配比,鍛打時力道的掌控,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將兩種屬性相沖的材料完美融合,而不炸爐。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錯一步,輕則劍毀,重則人亡。

“能。”他睜開眼,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但我需要三樣東西。”

“說。”

“第一,一間絕對安靜的靜室,鑄劍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

“可以。這間鑄劍坊,從今日起,隻你一人可用。”

“第二,鑄劍需七日,這七日,我需全心投入,不能分神。飯菜清水,放在門外即可。”

“可以。我會讓啞仆按時送來。”

“第三,”林斷水深吸一口氣,“鑄劍之時,需以內力控火,以真氣禦液。我內力不足,需沈姑娘在旁護法,在我力竭時,渡我真氣。”

這話一出,墨鋒和無影同時抬頭,看向林斷水,眼神銳利如刀。

讓沈清月護法,等於將性命交到她手中。鑄劍到緊要關頭,若她稍有異心,斷了真氣輸送,林斷水必遭反噬,非死即殘。

沈清月也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良久,她輕輕笑了。

“好。”她說,“我為你護法。”

“姑娘!”無影忍不住開口。

沈清月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依舊落在林斷水臉上:“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沈姑娘請講。”

“劍成之後,我要你為我做第三件事。”沈清月緩緩道,“這件事,可能會要你的命。你若答應,我們現在就開始。若不答應……”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答應,之前的交易作廢。她或許不會殺他,但也不會再護著他。出了這個門,影宗的追殺,他自求多福。

林斷水沉默。

爐火“劈啪”炸響,濺起幾點火星,落在他腳邊,很快熄滅。

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了福伯轉身時的背影,想起了雪地上那串血點。

他還不能死。

至少,在弄清楚影宗為什麼要滅林家,在找到老船頭,在為父親、為林家一百七十餘口報仇之前,他不能死。

“我答應。”他說。

沈清月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她轉身看向墨鋒和無影:“從今日起,鑄劍坊周圍三十丈,列為禁地。擅入者,殺。”

“是。”兩人躬身。

她又看向林斷水:“你需要多久準備?”

“一個時辰。”林斷水道,“我要熟悉工具,調配淬火液,靜心凝神。”

“好。”沈清月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林公子,鑄劍如修行,心不定,劍不成。你若心中還有疑慮,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林斷水搖頭:“不必。”

沈清月不再多說,撐傘離去。墨鋒和無影對視一眼,也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鑄劍坊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爐火燃燒的“呼呼”聲,和風箱拉動的“呼啦”聲。

林斷水走到鍛台前,拿起那塊玄鐵。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刺骨。他又拿起玉瓶,拔開瓶塞,金紅色的液體在瓶中緩緩流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玄鐵與炎髓,一陰一陽,相生相剋。

就像他現在一樣。

留在聽雨樓,是與虎謀皮。離開聽雨樓,是自尋死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雜念一點點壓下。再睜眼時,眼中已無波瀾。

他生起火,將玄鐵放入爐中。又取出九隻陶罐,按照冊子上的配方,開始調配淬火液。

第一罐,是無根水混入三錢硃砂,需煮至微沸。

第二罐,是陳年醋兌入雄雞血,需靜置一日,取上層清液。

第三罐……

他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樣材料,都稱量三次;每一個步驟,都反覆確認。這是鑄劍師的習慣,也是林家的祖訓——劍是殺人器,也是養家餬口的飯碗。飯碗端不端得穩,看的就是這份仔細。

一個時辰後,九罐淬火液調配完畢,在牆角一字排開。

玄鐵已在爐中燒至通紅,表麵開始泛出暗金色的光澤。

林斷水脫去外袍,隻著一件單衣,露出精壯的上身。他走到爐前,拿起鐵鉗,夾出玄鐵,放在鐵砧上。

然後,舉錘。

“鐺——!”

第一錘落下,火花四濺。

鑄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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