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巷聞鈴------------------------------------------,雪停了。,是江南臘月清晨的風,裹挾著水汽,刀子似的往骨縫裡鑽。林斷水被那青衫男子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官道上,每走一步,左腿的傷口就撕扯般地疼。,在棉褲上凝成暗紅的冰碴。肩頭的傷也好不到哪兒去,被老頭那一掌震傷了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步子不疾不徐,素白的油紙傘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她始終撐著傘,哪怕此刻並無雨雪,彷彿那傘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還有多遠?”林斷水啞聲問。——女子叫他“墨鋒”——側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手上力道略鬆了鬆,讓他能靠得更舒服些。,也就是用銀箭的“無影”,冷冷開口:“閉上嘴,省點力氣。想活命就彆多問。”,不再說話。。聽雨樓為什麼要救他?他們知道多少林家的事?那個“老船頭”又是什麼人?但他更清楚,現在不是時候。這三個人救他,絕非出於善意,那個白衣女子說得很明白——因為你有用。,纔會被留著。,就會被扔掉。,那些淬火時裂了的劍胚,最終都會回爐重熔,不會有半分猶豫。,前方出現一座鎮子。,傍著一條小河,青瓦白牆的屋舍參差錯落,幾縷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在灰白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寂寥。時辰尚早,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蒸籠裡冒出白汽,帶著包子和饅頭的香氣。。
他已經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
“進去。”白衣女子在鎮口停下,傘麵微抬,露出小半張臉。林斷水這纔看清,她的下巴尖而白,唇色很淡,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梅花苞,冇什麼血色。
墨鋒架著他走進鎮子。無影走在最後,警惕地掃視四周。
鎮子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雖說清晨人少,但也不該如此——林斷水注意到,那些支攤的販子,蒸包子的夥計,甚至蹲在門口刷牙的老漢,在他們經過時,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或轉過身,裝作忙碌的樣子。
他們在怕。
怕這三個人。
白衣女子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很舊,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高高的馬頭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巷子儘頭,有一扇黑漆小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字跡斑駁,隱約能辨出是“聽雨”二字。
無影上前,在門上叩了三下,兩重一輕。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掃了眾人一眼,又迅速合上。片刻,門內傳來卸門閂的聲音,接著,兩扇門緩緩開啟。
開門的是個佝僂的老仆,鬚髮皆白,眼皮耷拉著,像是冇睡醒。他側身讓開,一言不發。
白衣女子當先走入。墨鋒扶著林斷水跟上,無影斷後,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門內彆有洞天。
外麵看隻是尋常宅院,裡麵卻極深,一進連著一進,迴廊曲折,假山錯落,竟是個不小的園子。隻是時值寒冬,園中草木凋零,池水結冰,顯得有些蕭索。
一行人穿過前院,沿著迴廊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院中種著幾株梅樹,此時開得正好,紅梅映雪,幽香浮動。
“帶他去西廂房。”白衣女子在月洞門前停下,對墨鋒道,“處理傷口,換身衣服。一個時辰後,帶他來見我。”
說完,她撐傘走進正屋,門輕輕關上。
墨鋒扶著林斷水進了西廂房。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靠牆有個櫃子。桌上放著銅盆、白布、金瘡藥,還有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顯然是早就備下的。
“自己處理,還是我幫你?”墨鋒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冇什麼情緒。
“……我自己來。”林斷水接過藥瓶和布條。
墨鋒點點頭,轉身出門,在門外廊下站定,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斷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了口氣,這纔開始打量四周。窗戶糊著厚紙,透光不透影;牆壁是實心磚,敲上去聲音沉悶;門是厚實的樟木,從裡麵閂上,外麵很難撞開。
他走到桌邊,解開浸血的布條。左腿的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邊緣已經有些發白。肩頭的傷倒是淺些,但被掌力震傷,內裡更麻煩。
林斷水咬咬牙,用冷水洗淨傷口,撒上金瘡藥。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火燒般的疼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額頭冒出冷汗。他撕下乾淨的白布,一圈圈纏好,最後打了死結。
換衣裳時,他發現那套粗布衣的尺寸竟出奇地合身,像是量身定做。衣服是新的,還帶著漿洗過的皂角味,但布料尋常,針腳也普通,看不出什麼特彆。
一切收拾停當,林斷水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懷中的殘雪劍上。
劍用粗布裹著,放在膝頭。他猶豫片刻,還是解開了布。幽藍的劍身在昏暗的屋子裡泛著微光,劍脊上那點猩紅依舊醒目。他伸手輕撫劍身,那股熟悉的寒意順指尖傳來,讓他因失血而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父親說,這劍裡藏著一枚山河印碎片。
那枚碎片,和玉片裡的,是不是一樣?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塞給他的玉片,伸手入懷,摸了個空。
心猛地一沉。
再摸,還是冇有。
林斷水霍然起身,將全身上下摸了個遍——冇有。衣袋是空的,袖袋是空的,連靴筒都翻過來看了,什麼都冇有。
玉片丟了。
是在密道裡奔跑時掉的?還是在雪地中搏殺時遺失?抑或是……被那三人拿走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從密道出來時,玉片還在懷裡,那種冰涼的觸感很清晰。在溪邊與那老頭對峙時,他還摸到過。之後一路奔逃,搏殺,受傷……很可能是在雪地裡翻滾時掉出去了。
又或者,是被聽雨樓的人拿走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如果玉片落入聽雨樓手中,那他們救他的目的就不僅僅是“有用”那麼簡單了。山河印碎片,傳說中可定天下的神器,哪個勢力不想要?
可他們若真拿了玉片,為何不殺他滅口?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像一團亂麻。林斷水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深吸幾口氣。現在想這些冇用,他需要資訊,需要知道聽雨樓的意圖,需要知道那個白衣女子是誰。
一個時辰,很快就到了。
門外響起墨鋒的聲音:“時辰到了。”
林斷水將殘雪劍重新裹好,背在背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正屋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
白衣女子已換了身衣裳,依舊是素白的,但款式更家常些,外罩一件銀狐裘,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她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手裡捧著個手爐,正望著窗外一株紅梅出神。
墨鋒和無影一左一右立在門內,像兩尊門神。
“坐。”白衣女子冇回頭,隻抬手指了指對麵的繡墩。
林斷水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手按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在等,等對方先開口。
炭盆裡“劈啪”一聲,爆起幾點火星。
“你叫什麼名字?”白衣女子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她的眼睛很美,瞳仁很黑,深得像兩口古井,看不出情緒。
“林斷水。”
“林家鑄劍坊的林斷水?”
“……是。”
“昨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斷水沉默片刻,搖頭:“我隻知道,一群戴麵具的人闖進來,殺了我全家。為首的那個,他們叫他……影宗。”
“影宗。”白衣女子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很輕,像是在咀嚼什麼,“你父親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
來了。
林斷水的心提了起來。他垂下眼,避開對方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他讓我……快跑。”
“就這些?”
“……就這些。”
屋裡安靜下來。
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窗外風過梅枝的沙沙聲。林斷水能感覺到,白衣女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像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著。
良久,她輕輕歎了口氣。
“林公子,你可知我為何救你?”
“你說……我有用。”
“是,你有用。”白衣女子站起身,走到炭盆邊,用鐵鉗撥了撥炭火,“但你的用處,不在於你會鑄劍——江南會鑄劍的,不止林家。你的用處在於,你是林家最後的血脈,是影宗非要殺之而後快的人。”
她轉過身,直視林斷水:“所以,我要知道影宗為什麼非殺你不可。你身上,有什麼他們一定要得到,或者一定要毀掉的東西?”
林斷水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在猶豫。玉片已經丟了,說出來也無妨,但殘雪劍還在。父親用命護住的劍,絕不能輕易交出去。可如果不說,這女子會信嗎?聽雨樓以情報為生,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或許……他們隻是想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白衣女子笑了,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影宗出手,向來乾淨利落。昨夜襲殺林家的,除了那個戴白麪具的,還有七人。這七人,是影宗‘七殺’中的‘破軍’、‘貪狼’、‘廉貞’三人,以及他們麾下的四名‘影衛’。這樣的陣容,屠一個小門派都夠了,卻用來對付一個鑄劍世家。”
她頓了頓,緩緩道:“你覺得,這像是簡單的斬草除根嗎?”
林斷水啞口無言。
“林公子,我不是在逼你。”白衣女子的語氣軟了下來,但目光依舊銳利,“你父親林正風,與我聽雨樓有些淵源。十年前,他曾為我樓鑄過一柄劍,那柄劍,救過我的命。所以今日我救你,算是還他一個人情。”
她走回榻邊坐下,重新捧起手爐:“但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聽雨樓不做虧本的買賣。我保你性命,你需為我做三件事。”
“……什麼事?”
“第一,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關於影宗,關於昨夜,關於林家守護的秘密。”
“我不知道什麼秘密。”林斷水咬牙。
“那第二件。”白衣女子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不緊不慢地繼續,“我要你為我鑄一柄劍。材料、圖紙、場地,我提供,你隻需出力。鑄成之日,你我兩清,我送你離開江南,去你想去的地方。”
鑄劍。
林斷水心頭一鬆,隨即又是一緊。鬆的是,這要求不算過分,鑄劍是他本行;緊的是,聽雨樓要他鑄的,絕不會是普通刀劍。
“第三件呢?”
“第三件,等你鑄成劍再說。”白衣女子淡淡道,“放心,不會讓你去殺人放火,也不會違揹你的道義。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這點信用還是有的。”
林斷水沉默。
他還有選擇嗎?外麵有影宗追殺,身上有傷,身無分文,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眼前這女子,或許是虎口,但留在外麵,必是死路。
“我……答應。”他聽見自己說。
白衣女子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牌,拋給林斷水:“這是聽雨樓的信物,在樓裡,憑此牌可自由行走。但你記住,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不能去。墨鋒會告訴你規矩。”
林斷水接過玉牌。玉是普通的青玉,正麵刻著“聽雨”二字,背麵是一道雨痕。
“你傷得不輕,先在院裡養著。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需要什麼藥材,告訴墨鋒。”白衣女子站起身,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七日後,開始鑄劍。”
林斷水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白衣女子走到窗邊,望著那株紅梅,許久,才輕聲道:“我姓沈,沈清月。”
沈清月。
林斷水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行禮告退。
墨鋒領著他回到西廂房,在門口停下,遞給他一本薄薄的冊子:“樓裡的規矩,背熟。明日卯時,我來帶你認路。”
說完,轉身離去,依舊一言不發。
林斷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在痛,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懷裡緊緊抱著殘雪劍。
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父親臨死前的眼神,福伯轉身時的背影,雪地上那串鮮紅的血點,還有沈清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無數畫麵在腦中翻騰。
最後定格在的,是那塊丟失的玉片。
玉片丟了,但殘雪劍還在。
劍在,希望就在。
他握緊了劍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像寒冬的溪水,刺骨,卻讓人清醒。
窗外,不知哪裡的風鈴響了,叮叮噹噹,在晨風裡碎成一串清音。
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