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梁山眾將力挺林教頭------------------------------------------,杜遷、宋萬、朱貴等梁山舊部,儘皆立於林沖身後。那周通話音方落,李忠亦無言跟上,桃花山舊侶,至此儘入林沖麾下。,一百單八將去其三成有餘。宋江麵色如土,吳用垂首無言,花榮按槍不決,秦明拊棒躊躇。正在此時,忽聞一聲冷哼。,卻如三九寒冰,自喉底壓出,滿堂之人竟覺背脊一凜。,隻見武鬆自人群中緩步踏出。,雙刀入鞘,垂手無言。此刻他動了,腳步不快,每一步卻如山嶽傾移。那件皂色直裰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抬起頭。,不是林沖,不是滿堂好漢。,是那塊高懸堂上的匾額。“忠義堂”。,金漆描就,筆力遒勁。那是宋江上山後親自題寫,請了濟州城最好的匠人,花了三百兩銀子雕成的。十年來,它懸在梁山最高處,受萬人仰望,如一麵不朽的旌旗。,望了很久。。“忠義,”他的聲音很低,像鈍刀刮骨,“忠的哪個天子?義的哪路兄弟?” 。,似要辯解,卻被武鬆的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武鬆冇有看他。他依然望著那塊匾,像望著一座墳。
“那年武鬆在陽穀縣,做都頭,殺潘金蓮,殺西門慶,為兄報仇。知府陳文昭憐我是個義烈漢子,從輕發落,刺配孟州。”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武鬆不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武鬆不明白——武鬆替兄報仇,是忠?是義?”
他頓了頓。
“那西門慶買通官吏,逍遙法外,是忠?是義?”
無人應答。
“後來武鬆在孟州,識施恩,打蔣門神,替施恩奪回快活林。施恩待我如兄,武鬆醉打蔣門神,是忠?是義?”
“蔣門神勾結張團練、張都監,設毒計陷我入獄,要害我性命。武鬆大鬨飛雲浦,血濺鴛鴦樓,殺張都監全家十五口。”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如裂帛穿雲:
“那是忠?是義?!”
堂中眾人都低下了頭。有人想起那年血案,十五具屍身,橫陳鴛鴦樓。武鬆殺紅了眼,連那刀都捲了刃。
他逃出孟州,夜走十字坡,遇張青、孫二孃,扮作行者,從此亡命江湖。
“武鬆這一世,”他的聲音重歸平靜,“殺的是貪官,是汙吏,是欺男霸女的惡徒,是賣友求榮的小人。”
“武鬆從未殺過一個無辜百姓。”
他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視宋江。
那雙眼睛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疲憊。
“公明哥哥,武鬆問你一句話。”
宋江的喉結滾動著,發出破碎的聲音:“武……武都頭……”
“那年你在江州,題反詩入獄,被判斬刑。梁山眾家兄弟劫法場,救你上山。晁蓋哥哥在聚義廳上擺酒,為你壓驚。”
武鬆一字一句,如鈍刀割肉:
“那時你跪在晁蓋哥哥麵前,指天為誓。你說,晁蓋哥哥救命之恩,宋江永世不忘。你說,從今往後,宋江這條命,是梁山的。”
“你還說,梁山替天行道,宋江願為山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宋江的臉已不是慘白,而是一種灰敗的顏色,像燒儘了的紙灰,風一吹便要散落。
“那些話,”武鬆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還記得嗎。”
宋江冇有回答。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武鬆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塊匾。
“那年武鬆上二龍山,與魯智深、楊誌並立。後來三山聚義,同歸梁山。武鬆上山那日,你也斟了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說,行者武鬆,英雄蓋世,梁山得之,如虎添翼。”
“武鬆信了。”
“武鬆以為,你真的要替天行道。”
他忽然抬手,直指那塊金匾。
“可這道,不是跪著行的!”
這一聲如雷霆炸響,震得堂中燭火俱是一跳。
“你要招安!你要給蔡京、高俅那些狗賊磕頭!你要讓眾家兄弟脫了這身戰袍,換上綠林小校的號衣,去替那逼我們上梁山的朝廷賣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積壓了十年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夜噴湧而出:
“那年鴛鴦樓上,武鬆蘸血在牆上寫道:殺人者,打虎武鬆也!”
“武鬆從不遮掩自己殺過人!武鬆是強盜,是草寇,是朝廷欽犯!可武鬆的脊梁是直的,跪不下去!”
他猛然轉身,麵向滿堂好漢,麵向那黑壓壓的人群。
“這忠義堂的牌匾,該摘了!”
此言一出,滿堂大嘩。
宋江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交椅。吳用疾步上前扶他,卻被他一掌推開。
花榮的手終於從槍柄上滑落。他低下頭,望著腰間那枚白玉環,眼中有什麼東西碎了。
秦明的狼牙棒杵在地上,這位霹靂火的呼吸粗重如牛,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呼延灼的雙鞭垂在身側,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那挺直裡,已不見絲毫鋒芒。
而堂下——
堂下沸騰了。
“武都頭說得是!”
阮小七第一個高撥出聲,那柄插在地上的樸刀被他一把拔出,刀鋒向天:“這忠義堂的名號,是宋江哥哥改的!晁蓋哥哥在時,這裡叫聚義廳!”
劉唐從地上跳起,赤發如火:“聚的是義,不是忠!忠是忠給誰?給那鳥皇帝麼!”
“改回去!”
“改回聚義廳!”
“摘匾!摘匾!”
一聲接一聲,如潮水湧起,如驚雷滾地。那些方纔還沉默猶豫的麵孔,此刻儘皆漲紅,那壓抑了十年的不滿、委屈、憤懣,終於在這一夜找到了出口。
史進將長槍往地上一頓,大紅戰袍獵獵作響:“史進上山,是做強盜的!不是做官的!”
魯智深將禪杖橫舉,聲如洪鐘:“灑家在五台山出家時,師父說,佛門中人,當以慈悲為懷。灑家後來明白了——對那些狗官慈悲,就是對百姓殘忍!”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灑家這禪杖,不吃素!”
楊誌握緊祖傳寶刀,那塊青記漲得發紫:“楊誌是將門之後,曾以為忠君報國是正途。可那朝廷,可曾給過楊誌一條活路?”
他抬起頭,目光凜冽:
“這忠,不忠也罷!”
解珍解寶兄弟對視一眼,齊齊踏出一步。解珍的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
“俺兄弟本是登州獵戶,被毛太公陷害,下在大牢,九死一生。是顧大嫂、孫新哥哥們劫獄救俺們出來。”
“那官府,不問是非,隻問權勢。那朝廷,不辨忠奸,隻辨金銀。”
“這樣的朝廷,也配俺們忠?”
顧大嫂將短刀往腰間一插,厲聲道:“他趙家的天下,把俺們逼得家破人亡,落草為寇。如今倒要俺們去替他趙家賣命?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