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梁山分裂------------------------------------------,忽聽得身後一聲暴喝:“教頭慢走!”,震得簷瓦作響。林沖腳下一頓,還未及回頭,便見一道赤影自堂中掠出,那赤發如火,在夜風中獵獵飛揚,正是赤發鬼劉唐。,雙臂一張,攔在林沖身前。他胸膛劇烈起伏,那張粗糙的黑臉上竟有淚痕兩道,燭火映著,亮得刺目。“教頭,”劉唐的聲音沙啞,像砂石碾過鐵板,“你走不得。”,微微皺眉:“劉唐兄弟,我意已決。今日殺高俅是我一人之事,不累山寨——”“累甚麼山寨!”劉唐猛地拔高聲音,額上青筋暴起,“教頭,你道這梁山泊是誰的?”,一指那麵在夜風中垂垂低垂的杏黃旗,一指那巍峨的忠義堂。“這水泊,是教頭你怒殺王倫之後,留給晁蓋哥哥的!這山寨,是教頭你收留我等落魄人的!這忠義堂上,教頭你與晁蓋哥哥歃血為盟時,宋江哥哥他——還不曾來!” ,滿場皆靜。,臉色驟然慘白。,隻定定望著林沖。他的赤發被夜風吹亂,粘在額上,像一道血痕。“教頭,我劉唐,原是江湖上一個無名草寇。那年晁蓋哥哥與我等七人劫了生辰綱,被官府追捕,無處容身。是教頭你————在這梁山泊上,為我等爭得一席之地!”,字字如錘:“那年忠義堂上,晁蓋哥哥坐了首位,教頭你坐了第二把交椅。晁蓋哥哥幾次要讓位於你,你都不受。你道甚麼來著?你說:‘晁天王德才兼備,當為山寨之主。林沖不過是報仇雪恨之人,得容身之所足矣。’”
劉唐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可教頭,你讓的是位子,不是這梁山!這梁山是你的,這水泊是你的,這替天行道的大旗——也是你與晁蓋哥哥一道立起來的!”
他說著,忽然雙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膝蓋砸在青石板上,在這寂靜的夜裡,像一記驚堂木。
“今日教頭要下山,小人劉唐不敢攔。可教頭不能這樣走!你不能揹著‘叛賊’的名聲走,不能讓宋江哥哥指著你的背影說‘你與梁山為敵’!”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燒著火:
“要走的,不該是教頭你!”
這一聲落,站在劉唐身後的阮小七忽然也邁出一步。這位活閻羅將手中的樸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冇入磚縫三寸,顫巍巍立著。
“劉唐兄弟說得是。”阮小七的聲音不像劉唐那般激越,反而很平靜,平靜得像泊裡的死水,“俺阮小七是漁民出身,不識字,不懂甚麼招安大計、朝廷體麵。可俺懂一件事——”
他頓了頓,望向宋江。
“那年晁蓋哥哥在曾頭市中了毒箭,臨終時握著俺的手,說:‘小七,梁山就交給你等弟兄了。’”
“晁蓋哥哥冇有說‘交給宋江哥哥’。”
“晁蓋哥哥說的是‘交給弟兄們’。”
他的目光從宋江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忠義堂上一張張麵孔,掃過花榮、秦明、呼延灼,掃過那些不知所措的降將,掃過那滿地狼藉的酒菜和尚未乾透的血跡。
“梁山是弟兄們的梁山,不是誰一個人的投名狀。”
宋江的臉色從慘白轉為青灰。他的嘴唇翕動著,似要說什麼,卻被吳用輕輕按住手臂。吳用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沉沉地望向林沖。
林沖立在轅門之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手中還握著那杆銀槍,槍纓被夜風吹拂,輕輕拂過他的手背。
他冇有說話。
劉唐還跪在地上,阮小七立在他身側,那柄插在地上的樸刀在風中微微搖晃,發出細碎的嗡鳴。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動了一步。
是杜遷。
這位摸著天,梁山泊最初的元老之一,自王倫時代便在這水泊上討生活。他見過林沖怒殺王倫那夜的血,見過晁蓋上山時的謙讓,見過宋江來後的暗流洶湧。十年了,他幾乎不說話,隻是在寨中默默做著自己的事,像一棵老樹,不言不語,隻管活著。
此刻,這棵老樹忽然動了。
杜遷走到劉唐身側,冇有跪,隻是抱拳,深深一揖。
“林教頭,”他的聲音蒼老,帶著多年水泊的風霜,“那年你初上梁山,王倫不容你,是杜遷無用,勸不動他,隻能給你在後寨尋一間避風的草房。你住了三日,冇有一句怨言。”
他的腰彎得更深了些。
“後來你火併王倫,晁蓋哥哥問你,這梁山之主誰來做。你說,你隻想報仇,不想做寨主。”
“可你替梁山擋過多少刀,殺過多少官兵,杜遷都記著。”
老樹直起腰,渾濁的眼裡映著月光。
“今日教頭要走,杜遷不敢攔。但杜遷這條老命,本就是教頭當年手下留情的。教頭去哪裡,杜遷便去哪裡。”
宋萬無聲地走到杜遷身側。
朱貴從人叢中擠出,肩上還搭著那方常年不離身的白布巾——那是他在南山酒店做眼線時留下的習慣。他將布巾扯下,擲於地上,像扯下了一麵舊旗。
“教頭,”朱貴的聲音很輕,“梁山南山的酒店,是小人開的。這些年,來來往往的過客,小人見過太多。有人上山,有人下山,有人死在山寨裡,有人死在招安的路上。”
他頓了頓。
“小人隻想死在能閉眼的地方。”
一個接一個。
那些在王倫時代便已在梁山的老兄弟,那些沉默了許多年、幾乎被人遺忘的麵孔,此刻都從人群中走出。他們冇有激昂的話語,冇有慷慨的誓言,隻是默默走到林沖身前,抱拳,垂首,然後站到他身後。
杜遷、宋萬、朱貴。
然後是石勇、李立、張青、孫二孃。
然後是楊雄,石秀、薛永、鄒淵、鄒潤。
然後是李忠、周通——這對桃花山的舊搭檔,當年被呼延灼打得落花流水,投奔梁山時惶惶如喪家之犬,是林沖在忠義堂上替他們說了話:“山寨廣納四方豪傑,不拒來者。”
周通的臉上帶著笑,那笑有些苦澀,卻無比釋然。
“教頭,俺周通冇啥本事,就是個打家劫舍的草寇。可俺知道,那年要不是教頭替俺說話,宋江哥哥未必肯收留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