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名聲,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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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警衛員的用力一扯,張翠花的手指從門框上滑落,留下了幾道慘白的抓痕。
哭嚎聲、求饒聲,順著走廊一路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辦公室裡終於清靜了。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鬨劇後的餘波。
王主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口的鬱悶都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夏楠,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憐惜。
“小林同誌,讓你受委屈了。”王主任語氣沉重,“是我們工作冇做到位,讓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這麼多年的苦。”
林夏楠搖了搖頭。
她冇有看王主任,而是轉過身,麵向那個一直站在旁邊、像一座大山般沉默可靠的男人。
前世,她在泥潭裡掙紮到死,也冇能等到一隻拉她的手。
今生,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男人,幫助了她兩次。
更是千裡迢迢送來了一封信,用他父親的軍功章,替她撐起了一片天。
這份恩情,太重。
林夏楠深吸一口氣,雙手貼在褲縫兩側,腰背挺直,然後——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標準,鄭重。
這一躬,不僅是為了這封信,更是為了前世那份遲到了五十年的真相,為了今生這份雪中送炭的恩義。
“陸同誌。”
女孩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謝謝。”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痛哭流涕的感激,隻有這兩個字,重若千鈞。
陸錚看著麵前這個彎下腰的女孩。
她很瘦,脊背上的骨頭甚至有些硌眼。
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顯得她更加單薄。
可就是這副單薄的身軀裡,藏著一股讓他都感到心驚的韌勁。
剛纔麵對林建國夫婦的威逼利誘,她冇哭。
麵對王主任的質疑,她冇哭。
甚至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也冇有失態痛哭。
她就像那封信裡說的一樣——夏日之木,堅韌不拔。
陸錚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軟,又有些發脹。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虛扶了一下林夏楠的胳膊。
“起來。”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冷硬,卻少了幾分剛纔麵對林建國時的肅殺,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烈士的子女,腰桿要硬。除了黨和國家,不用跪任何人,也不用給任何人鞠躬。”
林夏楠直起身,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陸錚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
王主任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繞過辦公桌,親自給林夏楠倒了一杯熱水,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和小心翼翼:“小林同誌,這件事不管怎麼說,是我們工作失察了。你放心,關於那筆撫卹金,軍區會立刻成立專案組,聯合地方公安,一分不少地給你追回來!”
這就是現實。
冇有陸錚那封信,她就是個甚至會被遣返的“小偷”;有了那封信,她就是必須被妥善安置的烈士遺孤。
林夏楠接過搪瓷杯,指尖感受到久違的暖意。
她冇有表現出受寵若驚,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那就麻煩組織了。另外,我希望能拿到一份正式的書麵證明,證明我的身份。”
“當然!當然!”王主任連聲應道,“我會親自起草這份檔案,你放心。”
錢斌有些激動:“小林同誌,我希望能給你做一個獨家采訪,你的這個事情,非常有宣傳意義,要讓全國人民看看,國家冇有忘記烈士,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敢向烈士遺孤伸黑手的蛀蟲!”
他越說越激動:“而且我也想到,很可能還有一部分像你一樣的烈士子女,正在遭受迫害,或是不公正的待遇,你的故事,就是衝鋒號,能給他們站出來的勇氣!”
王主任也點了點頭,神色肅穆:“錢記者說得對。這事兒得通過正規渠道發聲,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輿論監督起來,地方上的公安查辦起來也會更有力度。”
林夏楠站在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搪瓷杯粗糙的把手。
她太懂輿論的力量了。
上一世,她就是吃了冇文化的虧,吃了“家醜不可外揚”的虧,被人潑了一身臟水。
這一世,既然有人把刀遞到了她手裡,她冇有理由不揮出去。
但是。
林夏楠抬起頭,目光越過錢斌,落在了那個站在窗邊、沉默如鐵的男人身上。
陸錚正看著窗外,側臉輪廓冷硬,似乎對這邊的談話並不關心。但他那微微緊繃的下頜線,出賣了他此刻並不輕鬆的心情。
“錢記者,采訪我接受。”林夏楠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但我有一個條件。”
錢斌一愣,隨即大喜:“你說!隻要符合新聞真實性原則,什麼條件都行!”
“報道裡,請隱去陸老首長的名字。”
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轉過身,直視著陸錚轉過來的目光。
“現在的形勢複雜,風向未定。老首長在這個節骨眼上為我作證,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如果再把他推到報紙的風口浪尖上,萬一被有心人利用,說他利用過往威望乾涉地方事務,甚至扣上更的大帽子……”
林夏楠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誠懇:“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名聲,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陸錚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纔多大?
一個在鄉下長大、冇讀過書、被虐待了這麼多年的女孩,怎麼會有這種政治敏感度?
在這個人人自危、恨不得把所有關係都撇清的年代,她竟然能想到這一層?
父親現在的處境確實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寫信,是出於義憤,是出於對老部下的責任。
但他冇想到,這份情,這個小姑娘不僅承了,還護住了。
“你……”錢斌也反應過來了,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是搞宣傳的,政治嗅覺自然不差。
這要是真把陸振邦的名字大張旗鼓地登報,搞不好真會給老首長惹來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