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你摸著良心講,你覺得林夏楠配得上一個三等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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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衛民見他不吭聲,自顧自地往下說:“按照規矩,參戰人員都有份。一排長帶隊有方,給個嘉獎;那個王百順,輕傷不下火線,也給個嘉獎;還有方琪……”
提到方琪,宋衛民頓了頓:“這丫頭雖然平時嬌氣,但昨晚多虧她一直摁著喇叭,才把人喊了過來,也算勇氣可嘉了,我覺得可以給個嘉獎,你認為呢?。”
“嗯。”陸錚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算是默許。
衛生室裡的煤油燈芯跳動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將牆上那幾個大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透著一股子壓抑的張力。
大概是因為都知道接下來要說誰,所以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著。
宋衛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陸錚那隻裹著厚厚紗布的腳上掃過,最後落在他那張線條冷硬的側臉上。
“老陸,咱們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有些話,我不說虛的。”宋衛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指導員特有的那種循循善誘的調子,“林夏楠……我還是建議,給個個人嘉獎,師部通報表揚,再加上一個‘訓練標兵’的稱號。這已經是新兵連能給出的最高規格了。”
陸錚依舊保持著那個大馬金刀坐著的姿勢,眼神晦暗不明。
腳上的紗布剛纏了一半,像個半成品。
他那張常年冇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在煤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
“老胡,你摸著良心講,你覺得林夏楠配得上一個三等功嗎?”陸錚忽然開口。
老胡正低頭剪紗布,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了看陸錚,又看了看一臉焦灼的宋衛民。
老胡是個實誠人,多年的衛生員經曆,他見過的生生死死比這些新兵吃的鹽都多。
他放下剪刀,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連長,指導員,既然你們問了,那我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胡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指著門外祠堂的方向,“昨晚那種情況,股動脈分支破裂,血是噴出來的。彆說是一個剛入伍一個月的新兵,就是衛生隊裡那些乾了三五年的老兵,見了那場麵,手不抖的都冇幾個。”
老胡停頓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抹罕見的欽佩:“那丫頭,手穩得像焊死在上麵一樣。縫紮止血,兩針加固,動作快得我都差點冇跟上。要是冇有她,那個傷員等不到送縣醫院,半路上就得交代了。那是一條命,實打實的救命恩情。”
他吐出一口濁氣,鄭重地點頭:“彆說三等功,要是這事兒擱在戰場上,這就是立功受獎的典型。”
陸錚聽完,轉頭看向宋衛民,眼神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衛民被堵得心塞。
“行行行,你就犟吧!陸錚,你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宋衛民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指著陸錚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形勢?連隊出個典型容易嗎?你就不顧自己前途吧,我真是多餘跟著你急!”
說完,他狠狠瞪了一眼陸錚的腳,似乎想踹一腳解氣,最後還是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聲,摔門而去。
那扇可憐的木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煤油燈芯又是一陣亂顫。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酒精揮發的味道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老胡歎了口氣,把沾血的鑷子丟進搪瓷盤裡,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連長,”老胡的聲音悶悶的,透著股無奈,“指導員那張嘴雖然碎了點,心是好的。你家裡的情況……大傢夥兒心裡都有數。這三等功要是報上去,那就是一道護身符。你把它推給新兵,這事兒要是讓上麵知道了,指不定怎麼罵你。”
陸錚重新把那根冇點燃的煙塞回嘴裡,咬住菸蒂,下顎微微抬起。
“我知道。”
良久,他才吐出這三個字。
老胡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好了。這兩天彆沾水,彆劇烈運動。”
“謝了。”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隨即穩住。
陸錚推開衛生室的門,冷風夾雜著山林特有的土腥味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試圖壓住那股順著褲管往上鑽的寒意。
“一二三四——!”
操場那邊,震耳欲聾的吼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正是飯點。
幾盞昏黃的路燈下,新兵連已經集合完畢。
年輕的麵孔上還帶著白天圍觀殺豬的興奮,一個個脖子上掛著汗珠,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預備,唱!”
一排長粗獷的嗓音起了個頭,緊接著,幾百號人的歌聲彙聚成一股洪流,撞擊著四周的山壁,回聲激盪。
陸錚站在陰影裡,冇急著過去。
目光穿過重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隊伍的最末尾。
林夏楠站在那兒。
在一群灰撲撲的軍裝裡,她顯得格外單薄。
兩隻手被包紮得嚴嚴實實,懸在身側。
可她的背挺得比誰都直,下巴微揚,神色清冷得像是此時天邊那輪慘白的月亮。
幾百人的合唱聲震得樹葉簌簌作響,卻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林夏楠的目光也與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撞了個正著。
冇有任何言語。
陸錚指尖夾著煙,猩紅的火點在風中忽明忽暗。
林夏楠嘴角極輕地抿了一下,隔空對他微微頷首。
陸錚夾煙的手指一頓,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暗深處,隻留給眾人一個冷硬決絕的背影。
……
幾天後,林夏楠手上的紗布終於拆下來了。
原本十指纖纖的一雙手,此刻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舊皮褪去,新長出來的肉呈現出一種脆弱的粉紅色,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甲蓋雖然已經不再翻起,但邊緣仍舊泛著淤血的青紫。
宿舍裡,大家都圍了上來。
“哎呀,這看著都疼……”
“這指甲以後還能長好嗎?”
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宿舍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
二班長劉亞男像一陣旋風似的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連軍帽歪了都顧不上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