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崩塌。
不是崩塌,是重塑。
顛倒的走廊、破碎的天花板、那些漂浮在虛空中的碎片,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重新組合。像是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將這座破碎的映象世界,重新拚湊成一個全新的形態。
顧旬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變化,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翻湧的黑暗。
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不想動,而是因為——動不了。
那股從黑暗中滲透出來的氣息,已經凝成了實質。像無數根無形的絲線,穿過他的麵板,穿過他的肌肉,穿過他的骨骼,將他的四肢百骸死死地釘在原地。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絲線正在一點點地探入他的大腦,像是最精密的探針,想要撬開他的記憶,翻看他的過去,窺探他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叮!您受到“門之主”的精神入侵!靈魂屬性判定中……】
【您的靈魂屬性為C級!判定失敗!】
【您已進入“門之凝視”狀態!所有行動受限!持續時間:未知!】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裡響起,紅色的警告字幕瘋狂閃爍,幾乎要佔據整個視野。
顧旬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隻是盯著那片黑暗,盯著那個從黑暗裡走出來的東西,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
黑暗裡走出的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病號服,赤著腳,長發披散在肩上,臉被頭髮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具體的容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顧旬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了這個女人。
不是因為他見過她,而是因為——他看過她的檔案。
患者編號:117。姓名:艾米麗·沃森。入院日期:1953年3月17日。死因:睡眠中死亡,死因不明。
那個能聽到“聲音”的女人,那個告訴漢尼拔地下室裡有一扇門的女人,那個被門之主的低語逼瘋、最後死在自己病房裡的可憐蟲。
“你不是門之主。”顧旬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釘在原地的囚徒,“你隻是它選中的容器。”
女人緩緩抬起頭。
長發向兩側滑落,露出那張檔案照片裡的臉——清秀、蒼白,帶著一種病態的瘦削。她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兩團濃稠的黑暗,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能吞噬一切光線。
“容器?”她開口,聲音沙啞而空洞,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不,我是它的門,它的眼,它的口。我是艾米麗,也是門之主。我是我,也是祂。”
顧旬挑眉:“玩文字遊戲?”
女人歪了歪頭,那個角度超過了人類的極限,脖子發出“哢嚓”的脆響,像是骨頭在斷裂。
“你在怕我。”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我能看到你的恐懼。它在你的心裡,像一隻蜷縮的老鼠,瑟瑟發抖。”
“是嗎?”顧旬笑了,“那你應該也看到了,我的恐懼,隻有這麼一丁點。”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極小的縫隙。
女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向顧旬的手——不,是看向顧旬的手腕。
那裡,新垣雅美的髮帶正在發光。白色的絲帶上,一隻蒼白的手正死死地抓著顧旬的袖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新垣雅美的虛影。她還沒有消散。
“你……”女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空洞的低語,而是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情緒,“你竟然在和怨靈合作?”
“合作?”顧旬歪了歪頭,“不,她是我朋友。”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新垣雅美的虛影,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放心,有我在,誰都動不了你。”
虛影顫抖了一下,鬆開了他的袖口,飄到他身後,用那雙漆黑的眼眶,死死地盯著門之主。
女人的臉扭曲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淒厲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像是粉筆折斷在黑板上,像是無數個怨靈在同時尖叫。整個映象世界都在她的笑聲裡顫抖,那些剛被重塑的碎片又開始崩塌。
“朋友?”她笑得前仰後合,“一個殺戮者,和怨靈做朋友?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猛地收住笑,純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旬。
“你知道嗎?幾十年來,無數人走進過這扇門。有求生者,有殺戮者,有瘋子,有聖人。他們有的跪在我麵前求饒,有的試圖用蠻力摧毀這裡,有的想要和我做交易,用靈魂換取力量。”
她頓了頓,歪著頭,用那種詭異的角度打量著顧旬。
“但你,是第一個和怨靈做朋友的人。”
顧旬聳聳肩:“那你見過的世麵還是太少了。”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旬以為她又要發瘋。然後,她抬起手,指向身後那片翻湧的黑暗。
“你想看門後麵的東西嗎?”她輕聲問。
顧旬挑眉:“你願意讓我看?”
“為什麼不呢?”女人笑了,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所有人都想知道門後麵是什麼,所有人都在追尋那個答案。漢尼拔想知道,艾米麗想知道,那些死在這裡的病人想知道。現在,輪到你了。”
她退後一步,讓開了一條路。
那條路通往黑暗的深處,通往門之主真正的領地。
“來吧,”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蠱惑,“來看看你一直在尋找的答案。來看看門後麵的真相。”
顧旬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片黑暗。
然後,他笑了。
他邁開步子,朝那片黑暗走去。
新垣雅美的虛影飄在他身後,那些怨靈的低語又響了起來,在他耳邊呢喃,在他腦海裡回蕩。
“不要去……不要去……”
“會死的……會死的……”
“那裡有可怕的東西……有我們永遠無法戰勝的東西……”
顧旬沒有停。
他走到女人麵前,低頭看著她。她比他矮了一個頭,仰著臉,用那雙純黑色的眼睛和他對視。
“你知道嗎?”他輕聲說,“我見過恐懼之主,見過戲謔神,見過無數比你可怕一萬倍的東西。”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是拍一個小孩子。
“所以,別用這套嚇唬我。沒用。”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她愣在原地,任由顧旬從她身邊走過,走向那片翻湧的黑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走進這扇門的人,見過無數種反應。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回應她。
從來沒有人,會拍著門之主的頭說“別嚇唬我”。
她看著顧旬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黑暗裡,良久,才喃喃道: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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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旬走進黑暗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怨靈的低語消失了,狂歡嘉年華的紅光消失了,新垣雅美的虛影也消失了。他低頭看向手腕,髮帶還在,但上麵那點微弱的熒光,已經被黑暗徹底吞沒。
他沒有慌。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等待這片黑暗,給他答案。
然後,他看到光了。
不是黑暗裡的光,而是——光從他自己身上亮起來的。
他的胸口,那枚戲謔笑臉的印記,正發出刺目的紅光。那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像是一顆心臟在瘋狂地搏動,將這片凝固的黑暗,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裡,有無數畫麵閃過。
他看到了聖瑪麗精神病院的全貌——不是那個破敗的廢墟,而是它最初的樣子。嶄新的白牆,明亮的窗戶,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在走廊裡匆匆走過,病房裡傳來病人低低的抽泣聲。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病房的窗邊,低頭看著手裡的聖經。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低語。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
艾米麗·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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