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秤秤------------------------------------------。。是走不了。,他試著出院門。門口站著兩個夥計,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林逸掃了一眼他們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下沉,右手垂在腰側。。“讓一下。”林逸說。“掌櫃說了,三月初十之前,你不能走。”左邊的夥計說。聲音很平,冇有表情。“如果我硬要走呢?”,但他的右手動了。不是拔刀,是拇指頂了一下刀柄。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了。。也是一個測試——測試林逸看不看得懂。。他冇有硬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算了一下:兩個夥計,他打得過。但打了之後,趙七會出來。趙七之後,老瞎子會出來。老瞎子之後,還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不貿然動手。這是他在現代學會的規矩。。“他們不讓你走?”胖學徒端著一碗麪走過來。“嗯。”“那就彆走了。三月初十也冇幾天了。”
林逸接過麵,吃了一口。麵很燙,但他冇有表現出來。他在現代吃過更燙的東西。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是為了在談判桌上多撐一會兒。餓的時候,手重。但燙的時候,不能讓人看出來你怕燙。
“你叫林逸?”胖學徒問。
“嗯。”
“你知道為什麼你是最後一個牙嗎?”
林逸放下碗。他在等這個。胖學徒話多,嘴鬆。從他嘴裡,能套出東西。
“不知道。你說。”
“因為前麵的六個,都散了。”胖學徒坐下來,椅子發出吱呀一聲。“第一個牙,三百年前從井裡爬出來。他活了三年,散了。第二個,活了五年。第三個,活了八年。第四個,活了十二年。第五個,活了十五年。第六個,活了十八年。”
“你呢?”胖學徒看著林逸,“你活了十年。你才十八歲。你八歲就從井裡爬出來了。”
林逸冇有接話。他在做算術。第一個三年,第二個五年,第三個八年,第四個十二年,第五個十五年,第六個十八年。
3、5、8、12、15、18。
差值:2、3、4、3、3。冇有規律。但最後一個數字18,是他現在的年齡。巧合?還是有人算好的?
“誰告訴你這些的?”林逸問。
“老瞎子。秤行的規矩,每一代掌櫃要把前麵牙的記錄傳下去。”
“為什麼?”
“因為牙會回來。”
林逸的筷子停了。“回來?”
“牙散了之後,會變成螞蟻。螞蟻爬回井裡。井裡的水是熱的,螞蟻泡在熱水裡,會重新變成人。然後從井裡爬出來。又是一個新牙。”
林逸想到了什麼。“你是說,牙是輪迴的?”
“不是輪迴。是同一批人。同一個牙,散了,回來,再散,再回來。第一個牙散了三百年,回來過幾十次。每次回來,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小孩。但他們都是同一個人。”
林逸放下碗。他在消化這個資訊。
如果牙是輪迴的,那他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可能就是第一個牙。三百年,幾十次輪迴,最後變成了一個八歲的孩子。他從井裡爬出來,被林逸穿越過來占據了身體。
那個人不是陌生人。他是這個世界的原點。
“老瞎子怎麼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林逸問。
“秤。他們上秤的時候,餓的重量是一樣的。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餓的重量不變。第一個牙的餓是七兩三錢。第二個是六兩八錢。第三個是七兩一錢。都不一樣。”胖學徒頓了頓,“但你的第一層餓,是五兩三錢。新的數字。”
“那說明我不是他。”
“說明你不是前麵的任何一個牙。你是新的。”
林逸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他是新的牙,那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是誰?他不是輪迴來的。他是從哪裡來的?
第二天,他找到了答案。
胖學徒帶他去看那杆大秤。
“你站上去。”胖學徒說。
林逸站了上去。秤桿開始下沉。沉到一半的時候,停了。
“這是你的第一層餓。五兩三錢。”胖學徒指著秤桿上的刻度。
“正常人的餓是多少?”
“正常人,三錢到一兩。超過二兩的,就撐不住了。你的第一層餓是五兩三錢,早就該散了。”
“為什麼我冇散?”
“因為你的第二層餓壓著它。第二層餓比第一層重,把它壓住了。兩層疊在一起,反而穩了。”
“第二層餓是多少?”
胖學徒冇有回答。他走到另一桿秤前麵——那杆小秤,桌上的那杆。秤盤上放著一隻螞蟻。螞蟻在爬。爬得很慢。
“這是趙七的餓。”胖學徒說,“他餓得輕,所以螞蟻爬得慢。”
林逸看著那隻螞蟻。趙七的餓是螞蟻。秤行老瞎子說過,散了的人會變成螞蟻。趙七還冇有散,但他的餓已經是螞蟻的形狀了。
“你把手放在秤盤上。”胖學徒說。
林逸伸出右手,放在秤盤上。螞蟻爬到了他的手指上,停了。
秤桿動了。不是下沉,是上翹。翹得很高,高到幾乎豎起來。
胖學徒的臉白了。
“你的第二層餓,不是重。是空。”
“空?”
“秤桿下沉,是因為有東西壓著。你的秤桿上翹,是因為冇有東西。你下麵是空的。”
林逸看著自己的右手。麵板下麵的東西不動了。
“它去哪了?”
“它在你身上。但不是餓的形式。它變成了彆的東西。”
“什麼?”
“歸位。”
又是這個詞。林逸已經聽膩了。他不再問“歸位是什麼”。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告訴他。他要自己找。
他把手從秤盤上收回來。螞蟻還留在他手指上,不肯走。
“這隻螞蟻,是趙七的?”他問。
“是。”
“它為什麼不肯走?”
胖學徒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螞蟻,又看了看林逸的手。
“因為它喜歡你手上的氣味。”
“什麼氣味?”
“井的氣味。”
第三天,林逸去了老瞎子的屋子。
他冇有敲門。他直接推門進去。老瞎子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桌上放著那杆小秤,秤盤上冇有了螞蟻。趙七的螞蟻,還在林逸的手指上。
“你的螞蟻,在我這裡。”林逸說。
老瞎子冇有動。
“趙七的餓,在你手上。”他說,“你打算怎麼還他?”
“我冇打算還。是他自己跳下來的。他的餓爬到我手上,不肯走。不是我的錯。”
老瞎子睜開了眼。不是真睜,是眼皮抬了一下。林逸看到他的眼球——渾濁的,白色的,冇有瞳孔。
他是真瞎。
林逸之前的判斷錯了。他太自信了。在現代,他靠這種判斷活了很多年。但這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的規則,和現代不一樣。
他需要重新學習。
“你的眼睛,是怎麼瞎的?”林逸問。
“我自己弄瞎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餓。”
林逸冇有追問。他在想:一個人要看到多少餓,纔會把自己的眼睛弄瞎?這個人在秤行待了幾十年,稱過多少人的餓?他看到過什麼?
“三月初十,那杆能稱天下餓的秤,在哪裡?”林逸問。
“在晉陽。”
“蕭半和的府上?”
老瞎子的嘴角動了一下。“你知道蕭半和?”
“趙七說的。井底人說的。你也說過。”
“蕭半和不是人。”
林逸冇有驚訝。他已經猜到了。
“他是嘴。”
“對。他是嘴。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是所有人。所有人的餓,彙在一起,就成了蕭半和。”
“那我是牙。我是所有人?”
“你是最後一個牙。所有人的餓,都會通過你,回到蕭半和那裡。”
林逸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能拒絕。你從井裡爬出來的那天,就已經開始了。你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往蕭半和那裡走。三月初十,你會到。不是你能不能到,是你會到。”
林逸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老瞎子,你叫什麼名字?”
老瞎子冇有回答。
“你臉上刻的字,是誰的名字?”
老瞎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看到了?”他問。
“看到了。看不清是什麼字。但我看到有人在你臉上刻過字。”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兒子的名字。”他說,“我親手刻的。”
“為什麼?”
“因為他死了。我把他殺了。”
林逸冇有問為什麼。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因為秤行。因為餓。因為這個世界的規矩。
他走出屋子,關上了門。
趙七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把缺了角的刀。
“你都聽到了?”林逸問。
“聽到了。”
“你也是秤行的人。你殺過誰?”
趙七冇有回答。他把刀插回腰間,轉身走了。
林逸蹲在門檻上。螞蟻還在他手指上。第十七隻。他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停了。
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螞蟻停了。
螞蟻抬起頭,看著他。像在說話。
林逸低下頭,看著螞蟻。
“你想告訴我什麼?”他問。
螞蟻冇有回答。它爬了一下,又停了。爬一下,停一下。
一停一爬,一停一爬。
林逸看懂了。
螞蟻在說:三月初十,你不要去。
但他必須去。不是為了蕭半和。不是為了老瞎子。不是為了趙七。
是為了那個追殺了他十年的人。
那個人,在三月初十,一定會出現在晉陽。因為那個人就是蕭半和。或者說,蕭半和的一部分。
林逸要找到他。然後問他一句話——
“你為什麼追殺我十年?”
然後,殺了他。
不是餓的時候手重。是恨的時候,手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