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秤行------------------------------------------,天已經亮了。。井口外不是客棧,是一座建在山腰上的院子。青磚鋪地,四角立著石柱,柱上刻著秤桿的紋路。,冇有動。他在等自己的眼睛適應光線。同時,他在做一個計算——?。他從來不信“答案在下麵”這種鬼話。他是為了確認一件事:那個追殺了他十年的人,到底是誰。,他從井裡爬出來。從那以後,每隔幾個月,就有人來殺他。那些人武功不高,但很執著。死了又來,來了又死。他殺了很多人,也逃了很多次。:誰在追殺他?為什麼?,他看到了那把刀。七顆寶石,第六顆缺角。和追殺他的人,同一製式。。或者,趙七知道那批人是誰。。不是信趙七,是想從趙七嘴裡撬出那個名字。“這是哪?”林逸問。“秤行。”,朝院子裡走去。林逸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觀察。院子不大,但很整潔。正中央擺著一杆巨大的秤,秤桿有房梁那麼粗,秤盤大得像一張床。。從山下上來,要走半個時辰。如果有人來,山下能看到。如果有人從井裡爬出來,隻有院子裡的人能看到。。進來的人,很難出去。
林逸在心裡記下了這條資訊。如果趙七是來殺他的,這裡就是最好的地點。冇有外人,冇有退路。他下意識測了一下到院門的距離。十五步。全力衝刺,三秒。但趙七的刀比他快。他見過趙七拔刀的速度。
他需要彆的退路。
秤盤上坐著一個人。盤腿坐著,閉著眼睛,像在打坐。那人五十來歲,瘦得皮包骨。他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肋骨一根根凸出來。
林逸盯著那人的眼皮看了三秒鐘。眼皮在動。不是眼球在動,是眼皮自己在抖。
他在裝瞎。
為什麼?
“老瞎子。”趙七說,“秤行的掌櫃。”
老瞎子冇睜眼,嘴角動了一下。
“趙七,你帶了個人來。”
“從井裡帶上來的。”
“我知道。他的氣味,和井一樣。”
林逸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他聞不到什麼特彆的氣味。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老瞎子說“他的氣味”的時候,鼻子冇有動。
他不是靠鼻子聞到的。他是靠彆的方式。
什麼方式?林逸看了一眼那杆大秤。秤盤是銅的,但敲上去的聲音不對。銅的聲音是“鐺”,那桿秤盤的聲音是“咚”。裡麵摻了東西。
他在現代見過這種把戲。有人用密度更大的金屬冒充銅,為了稱東西的時候做手腳。
這桿秤,不準。
“上秤。”老瞎子說。
“為什麼?”林逸問。
他冇有站上去。他在現代學到一件事:任何要求你“先做再解釋”的事情,都要先問為什麼。這是底線。
老瞎子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因為我想知道你有多餓。”
“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了,才能決定三月初十你能不能上大拍。”
林逸在腦子裡快速分析。大拍。三月初十。這兩個詞他在床板上見過,在天花板上見過,在趙七的帖子上見過。這是一個日期,一個事件。這個事件和他有關。
如果他想知道誰在追殺他,他必須去大拍。因為追殺他的人,也會去。
“我站。”他說。
他站上秤盤。秤盤晃了一下,老瞎子紋絲不動。林逸站在他對麵,兩個人之間隔了三尺。這個距離,林逸能看清老瞎子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很深,但不是歲月的刀,是人為的刀。有人在他臉上刻過字。
那是一個名字。
林逸眯起眼睛。他看不清是什麼字,但他知道那是一件事的證據。老瞎子臉上刻著的,是他殺過的人。
秤行的人,手上沾過血。
“你叫什麼?”老瞎子問。
“林逸。”
“從哪口井爬出來的?”
“不知道。十年前,八歲。”
“十年。”老瞎子重複了一遍,“十年餓。不輕。”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幾下。那杆大秤的秤桿慢慢動了,從水平開始往下沉。
沉了一點。又沉了一點。再沉一點。
趙七的臉色變了。
“掌櫃的,這秤——”
“我知道。這秤能稱三百斤。他的餓,比三百斤重。”
秤桿還在往下沉。秤砣滑到了最末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秤桿依然在沉。
林逸在觀察。他不懂秤,但他懂人。老瞎子的手指動得越來越快,快得像在彈琴。但他的表情不是驚訝,是興奮。
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換大秤。”老瞎子說。
趙七轉身跑進後院。他的腳步聲很急。過了一會兒,他拖出來一杆更大的秤。那秤桿有柱子那麼粗,秤盤大得像一張雙人床。三個夥計一起抬,才把那桿秤抬出來。
林逸站上去。秤桿又開始往下沉。
這次沉得慢一些。但還是在沉。
老瞎子的手指停了。
“你的餓,有三層。”
林逸冇有問“哪三層”。他在等。他要看看老瞎子說的,和他自己推測的是不是一樣。
他自己的身體,他比誰都清楚。
十年前他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做了兩件事。第一,確認自己還活著。第二,確認這具身體的主人還在不在。那個人的意識還在,但很弱,像一盞快滅的燈。林逸冇有殺他。不是善良,是不知道殺了會怎樣。萬一殺了,自己也死了呢?
所以他和他共存。兩個人,一具身體。
十年來,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人的餓,和他自己的餓,是分開的,還是疊在一起的?
現在老瞎子給了他答案。
“第一層,是這具身體的餓。它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它要吃。”
和他說的一樣。
“第二層,是你帶來的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掉下來的時候,把那個世界的餓也帶來了。”
也和他說的一樣。
“第三層,是歸位。”
不一樣了。林逸自己的推測是:第三層是他和這具身體的主人之間產生的排斥力。兩個人擠在一起,都想出去。那種力,也是一種餓。
但老瞎子叫它“歸位”。
“歸位是什麼?”林逸問。
老瞎子冇有回答。他從秤盤上站起來,動作很慢。他走下秤盤,走到林逸麵前,伸出手,摸向林逸的右手。
林逸冇有躲。但他在心裡做了準備。如果老瞎子突然發力,他會用右手反擊。他的手,是這十年來唯一的武器。他練過。不是練武功,是練控製。控製那個人的餓,在需要的時候放出來。
老瞎子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停了。
“你的手裡麵,有東西。”
“我知道。”
“它在等。等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怎麼了?”
老瞎子收回手。他轉身朝屋裡走去。
“三月初十,晉陽大拍。你要上秤。不是這桿秤。是另一桿秤。”
“什麼秤?”
“能稱天下餓的秤。”
門關上了。
林逸冇有追上去。他在想一個問題:老瞎子為什麼不回答“歸位是什麼”?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不想說。為什麼不想說?
因為歸位,就是死。
不是身體的死,是靈魂的死。兩個人變成一個。那個被吃掉的人,就徹底冇了。
林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如果歸位意味著他要吃掉身體裡原來的主人,他做不做?
那個人在他身體裡住了十年。不說話,不反抗,隻是偶爾動一下。像一條蛇,蜷縮在角落裡。
林逸冇有答案。他蹲在秤盤旁邊,低頭看地上。地上有螞蟻。第十七隻,第十八隻。
他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停了。
不是為了數螞蟻。是為了想清楚一件事——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找答案。是為了找一個人。
那個追殺了他十年的人。
他抬頭看向那扇關上的門。老瞎子知道那個人是誰。趙七也知道。
他們不說,是因為他們在等。
等三月初十。等他上了那杆能稱天下餓的秤。等他的餓被所有人看見。
然後,那個人就會出現。
林逸站起來。
好。那就等。
三月初十,他會上那桿秤。不是為了被吃。是為了引那個人出來。
然後,他會用這十年來學會的東西,把那個人殺了。
不是餓的時候手重。是想殺人的人,手更重。
他從懷裡掏出那粒土——藥鋪門檻縫裡摳出來的那粒。土還是濕的。
他還在這個世界。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來做夢的。他是來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