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一個穿著半舊綢緞衣裳,頭上插著一根銀簪子的中年婦人從院裏走了出來。
她正是周文軒的母親,周王氏。
周王氏一看到門口的桑禾兄妹,臉上立刻堆滿了嫌惡,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桑家的屠戶丫頭。怎麽,投河沒死成,又來我們家門口晦氣了?”她雙手叉腰,刻薄的話語像刀子一樣紮過來,“你還有沒有一點女兒家的廉恥?我們家文軒如今是侍郎大人看重的準女婿,前程似錦,也是你這種人能肖想的?趕緊給我滾,別髒了我家的門檻!”
若是原主在此,怕是早就被這番話羞辱得無地自容,哭著跑開了。
但桑禾不是她。
麵對周王氏的辱罵,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清淩淩的目光直視著對方。
“周伯母,我今天來,不是來攀你們家高枝的,是來算賬的。”
“算賬?算什麽賬?”周王氏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自然是算算過去一年多,周文軒從我們家拿走的賬。”桑禾不疾不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周圍探頭探腦的鄰居聽得一清二楚。
“我爹孃心疼我,也心疼周文軒是個讀書人,省吃儉用,把錢都給了我。我呢,也傻,把這些錢全花在了他身上。為周伯母您治病抓藥,花了三十兩;給他買筆墨紙硯,四季衣裳,花了不下二十兩;還有他去府城應考,我給了他十兩程儀。這些,加起來一共六十兩銀子,零頭我就不算了。周伯母,您說這筆賬,該不該算?”
桑禾每說一句,周王氏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都是真的,她本以為桑家都是些沒腦子的粗人,再加上桑禾對兒子死心塌地,這些錢就等於是打了水漂,哪想到今天竟被這丫頭一筆一筆全抖落了出來。
周圍的鄰居已經開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了。
“天哪,六十兩銀子!這屠戶家也真捨得!”
“這周家也太不是東西了,花了人家姑娘這麽多錢,一朝發達了就把人踹了?”
“就是,吃軟飯吃到這份上,也不怕傳出去讓侍郎大人臉上無光!”
“名聲!對於讀書人來說,名聲比命都重要!”周王氏心裏咯噔一下,要是這事傳到侍郎府去,兒子的婚事怕是要黃。
她又氣又急,指著桑禾罵道:“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們家文軒什麽時候拿過你家的錢?分明是你自己死皮賴臉地往上貼!”
“哦?”桑禾挑了挑眉,“這麽說,周伯母是不打算認賬了?”
“認什麽賬?沒有的事!”周王氏一口咬死。
桑禾也不跟她爭辯,隻是幽幽歎了口氣,對著桑三狼道:“三哥,看來周家是打算賴賬了。也罷,讀書人臉皮薄,咱們不能逼人太甚。隻是我這心裏實在憋屈,想來想去,這鎮上也隻有縣太爺能為我這弱女子做主了。咱們去縣衙擊鼓鳴冤吧,把人證物證都呈上去,讓縣太爺評評理,看看這世上有沒有‘收錢不認賬,攀貴就休妻’的道理。”
“擊鼓鳴冤”四個字一出,周王氏的臉徹底綠了。
他們家隻是普通百姓,哪裏經得起見官?況且桑禾說的那些事,都有據可查,鎮上的藥鋪、書鋪老闆都能作證。一旦鬧上公堂,無論輸贏,周文軒“忘恩負義、騙財騙色”的名聲就坐實了,到時候別說侍郎家的千金,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也不會嫁給他了。
這死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心計了?
眼看桑禾拉著桑三狼真要走,周王氏徹底慌了,連忙上前攔住:“等……等等!”
桑禾停下腳步,迴頭看她,眼神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怎麽?周伯母改變主意了?”
“你……你別去報官!”周王氏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有話好好說。”
“那就請周伯母還錢。”桑禾寸步不讓。
周王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裏把桑禾罵了千百遍。六十兩銀子,她現在哪裏拿得出來?家裏的錢早就被她拿去置辦行頭、打點關係了。
“我……我們家現在手頭緊,沒……沒那麽多錢。”她支支吾吾地說道。
“沒錢?”一直沉默的桑三狼突然開口,聲音如同洪鍾,他往前一站,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周王氏完全籠罩。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沒錢,那就拿東西抵。我看這院子就不錯。”
這**裸的威脅,讓周王氏嚇得腿都軟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煞神般的男人,毫不懷疑隻要他願意,隨時都能把她家給拆了。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桑三狼唱紅臉,桑禾唱白臉,兄妹倆配合得天衣無縫。
最終,在軟硬兼施之下,周王氏哭喪著臉,迴屋翻箱倒櫃,最後隻湊出了十五兩銀子,連帶那根銀簪子都當了添頭,哆哆嗦嗦地交給了桑禾。
“就……就這麽多了,剩下的……等文軒迴來再說……”
桑禾知道,這已經是她能榨出的極限了。她接過銀子,掂了掂,冷冷道:“好,剩下的錢,我會再來要的。還請周伯母轉告周公子,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別把事情做得太絕,否則,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看。”
說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臉色慘白的周王氏,拉著桑三狼,在鄰居們敬畏又解氣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走出那條巷子,桑三狼還處於一種亢奮又不敢置信的狀態中。
“小妹,你……你剛纔可真厲害!”他看著桑禾,眼睛裏閃著光,“幾句話就把那老虔婆說得啞口無言,還真把錢要迴來了!”
十五兩銀子!這都夠他們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桑禾笑了笑,將銀子小心地收進懷裏,“這叫有理走遍天下。我們占著理,自然不怕他們。”
要迴了錢,桑禾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四哥的藥費有了著落,還綽綽有餘。
她心情一鬆,便不急著迴家,拉著桑三狼在鎮上逛了起來。
她需要好好考察一下這裏的集市,為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做準備。
鎮上的集市很熱鬧,賣什麽的都有。桑禾重點觀察了肉鋪。
果然,所有的豬肉鋪子生意都一般,肉掛在那裏,顏色暗沉,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買肉的人寥寥無幾,偶爾有人買,也隻是割下指甲蓋那麽大的一小塊肥油,迴去煉豬油用。
相比之下,賣牛羊肉的鋪子前,人就要多一些。
桑禾心中更有數了。
她又拉著桑三狼去了香料鋪子,仔細詢問了八角、桂皮、香葉等調味料的價格,心裏默默盤算著成本。
桑三狼雖然不明白妹妹為什麽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但他毫無怨言,全程像個忠實的保鏢,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
看著妹妹專注而認真的側臉,他覺得,他家的小妹,是真的長大了。
今天的她,耀眼得讓他都有些不敢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