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姓吳,據說為人還算公正。
公堂之上,吳縣令聽完了雙方的陳述,又傳喚了幾個鎮上的目擊證人,事情的真相已然水落石出。
王屠戶自知毆打桑長柱的事實無法抵賴,便一口咬定是酒後衝動,想以尋常鬥毆定罪,賠些湯藥費了事。
然而,桑禾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大人。”桑禾跪在堂下,不卑不亢地說道,“此事並非偶然的酒後衝動,而是王屠戶蓄謀已久的報複。他不僅此次當街行兇,此前更是在村中散播謠言,意圖敗我名節,逼迫我嫁他為妻。失敗後,又在野外設伏,欲行不軌之事。樁樁件件,皆是心思歹毒,還請大人明察。”
吳縣令聞言,看向王屠戶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逼婚、毀人名節、設伏傷人,這幾項罪名加起來,可就不是小事了。
“可有證據?”
“有。”裴錚作為人證出列,將上次在小樹林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他的證詞沉穩有力,毫無破綻。
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幾個衣衫樸素的村民在衙役的帶領下走了進來,跪地喊冤。
“大人!我們也要狀告王屠戶!”為首的一個漢子悲憤地說道,“他仗著自己是鎮上唯一的屠戶,平日裏強買強賣,缺斤短兩!我家的豬,被他壓了三成的價錢,若是不賣,他便威脅要讓我們在鎮上待不下去!”
“是啊大人!他還勾結稅吏,他那肉鋪的稅,好幾年都沒交齊過!”另一個商人也站了出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
王屠戶平日裏作威作福,得罪的人不在少數。大家之前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見他落難,又有人帶頭,便紛紛站出來指證他的惡行。
吳縣令越聽臉色越沉。他本以為這隻是一樁普通的傷害案,沒想到竟牽扯出欺行霸市、偷稅漏稅等一連串的罪行。
“來人!”吳縣令一拍驚堂木,“立刻查封王屠戶的肉鋪,徹查其賬目!”
鐵證如山。
最終,王屠戶因蓄意傷人、尋釁滋事、欺行霸市、偷稅漏稅等多項罪名並罰,被判入獄三年,家產全部查抄充公。那兩個地痞,也因協從傷人,各判了一年監役。
走出縣衙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桑禾看著身邊由裴錚攙扶著、胳膊已經接好上了夾板的父親,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這個像毒蛇一樣糾纏了她許久的麻煩,終於被徹底清除了。
她轉過頭,看向身側沉默的裴錚,陽光勾勒出他堅毅的側臉輪廓。
“裴大哥,今天……又多虧了你。”桑禾由衷地說道。
裴錚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她緊緊攥著的拳頭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桑禾知道,自己欠他的人情,是越來越多了。
王屠戶被送進大牢的訊息,像一陣風,很快傳遍了窄溝村。
村裏人對桑家二房的態度,一夜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前是鄙夷和疏遠,如今則多了幾分敬畏和不敢招惹的忌憚。尤其是當他們聽說,連鎮上的裏正都對那個出手相助的獵戶客客氣氣時,那份忌憚便更深了。
桑長柱的胳膊請了鎮上最好的大夫接過,上了夾板,好生休養著,暫時是幹不了重活了。駱鐵蘭心疼丈夫,每日裏燉些骨頭湯給他補身子。桑禾的肉夾饃生意,便暫時停了下來。
這天上午,桑禾正在院子裏整理草藥,院門被人怯怯地敲了三下。
她開啟門,看到的正是林念念那張瘦黃的小臉。
小姑娘手裏捧著一個用大菜葉包著的東西,緊張得腳尖都在地上畫著圈。看到桑禾,她把手裏的東西往前一遞,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姐姐,給你的。”
桑禾接過來,開啟菜葉,裏麵是幾棵剛挖出來、還帶著泥土芬芳的薺菜,每一棵都鮮嫩得很。
“這是……”
“我……我娘說,謝謝你幫我們。”林念念說完,臉頰泛起一絲紅暈,轉身就想跑。
“等等。”桑禾拉住了她的小手,觸手冰涼。她溫和地笑道,“這點心意,姐姐收下了。正好快到午飯時間了,進來一起吃點東西吧。”
林念念下意識地想搖頭,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她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桑禾假裝沒聽見,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了院子。
午飯很簡單,白米粥,配上一碟炒薺菜,還有一小碗從鹵肉鍋底撈出來的肉臊子。可即便是這樣,對林念念來說,也已經是難得的盛宴了。
桑禾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粥,又夾了一大筷子肉臊子蓋在上麵。
“吃吧,別客氣。”
林念念看著碗裏冒著熱氣的白米粥和油亮的肉臊子,嚥了口口水,卻遲遲不敢動筷子。她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顯得侷促不安。
“怎麽不吃?”桑禾柔聲問。
“我……我娘說,不能隨便吃別人家的東西。”
“我不是別人家,我是姐姐。”桑禾把筷子塞進她手裏,“快吃吧,不然粥要涼了。”
或許是桑禾的語氣太過溫柔,或許是碗裏的飯菜太過誘人,林念念終於不再推辭。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飯。
那香糯的米粥混著肉臊子的鹹香,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炸開。
她的小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便像一隻餓了許久的小貓,把頭埋進碗裏,飛快地吃了起來。
一碗粥很快見底,連碗邊沾著的米粒,她都用舌尖舔得幹幹淨淨。
桑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一陣發酸,又給她盛了第二碗。
第二碗吃完,林念念纔像是終於緩過勁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小聲說:“姐姐,我吃飽了。”
桑禾摸了摸她的頭,心裏卻沉甸甸的。這孩子,得是餓了多久,才會吃得這般急切?
送走林念念後,桑禾放心不下,跟母親駱鐵蘭說了一聲,裝了一小袋白麵,提著去了村西頭的林家。
林家的院子比上次來時更顯蕭條。
林氏正坐在門口,低著頭縫補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服,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桑禾,連忙站了起來。
“桑禾姑娘,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