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雪。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靠山屯的房簷上掛滿了冰溜子,凍得結實實的,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寒光。屯子裡的狗都縮在窩裡,偶爾叫兩聲,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
卓全峰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手裡那張已經發黃的舊地圖。這是一張五十年代的老林區地圖,是前些天從趙老爺子那兒借來的。地圖上,老黑山深處有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熊瞎子。
“他爹,你真要去?”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新做的羊皮襖子,“這天氣,熊瞎子該冬眠了吧?”
“沒完全眠。”卓全峰接過襖子穿上,很合身,“今年冷得晚,熊瞎子貪食,還在外麵找吃的。這時候的熊膽最肥,叫‘銅膽’,值錢。”
胡玲玲咬著嘴唇,沒說話,眼圈卻紅了。她知道勸不住——自家男人決定了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這趟去,是為了掙錢,為了這個家。
“爹。”大丫領著五個妹妹出來,六個閨女站成一排,都眼巴巴看著他。
卓全峰蹲下身,挨個摸摸頭:“爹去打熊瞎子,過兩天就回來。你們在家聽孃的話,好好上學。”
“爹,熊瞎子會不會咬人?”四丫怯生生地問。
“會。”卓全峰實話實說,“但爹有槍,不怕。記住,爹教過你們的,遇見熊瞎子怎麼辦?”
“裝死!”二丫搶答,“熊瞎子不吃死人!”
“不對。”卓全峰搖頭,“那是老話,不一定管用。真遇見了,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爬樹。熊瞎子會上樹,但慢。記住了?”
“記住了。”孩子們齊聲說。
卓全峰站起身,最後檢查裝備。雙管獵槍——專門為打熊準備的,裝的是獨頭彈,威力大。子彈帶了二十發,應該夠了。開山刀磨得鋒利,能砍樹也能防身。還有繩索、鐵鉤、鹽巴、火柴、乾糧……塞了滿滿一背簍。
“我走了。”他背起背簍,扛起槍。
胡玲玲追到院門口,往他懷裡塞了個小布包:“裡頭有參須,還有刀創藥。你……你一定小心。”
“嗯。”卓全峰抱了抱她,“等我回來。”
出了院門,孫小海、王老六已經在等了。兩人也都是全副武裝,臉上既興奮又緊張——打熊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全峰,都準備好了。”孫小海說。
“就咱們仨?”王老六問,“要不要多叫幾個人?”
“人多了動靜大,熊瞎子機靈,聽見動靜就跑了。”卓全峰說,“咱們仨夠了。記住,打熊有打熊的法子,不能硬來。”
三人沿著山路往老黑山走。雪還沒化,路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進了老林子。
這裡的景象跟外麵不一樣——樹更高更密,地上積雪更厚,有些地方能沒到大腿。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這地方……瘮人。”王老六小聲說。
“熊瞎子就喜歡這樣的地方。”卓全峰低聲說,“安靜,沒人打擾。你們看地上——”
他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腳印很大,分五趾,掌印清晰,趾印深——是熊瞎子的,而且是新鮮的,雪還沒完全蓋住。
“乖乖,這腳印,少說五百斤。”孫小海咋舌。
“不止。”卓全峰蹲下細看,“看步幅,這熊個子高,直立起來怕有兩米多。咱們得小心,這種大熊,一槍打不死就麻煩了。”
三人順著腳印走,越走越深。林子裡光線暗,加上陰天,跟傍晚似的。偶爾有樹枝被雪壓斷,“哢嚓”一聲,能把人嚇一跳。
走了約莫二裡地,前方出現一片亂石灘。石頭奇形怪狀的,被雪蓋著,像一個個白饅頭。腳印在這裡消失了。
“分頭找。”卓全峰說,“但彆走遠,互相能看見。熊瞎子可能就在附近。”
三人分開,在亂石灘周圍搜尋。卓全峰走到一處石壁下,突然聞到一股怪味——腥臊,還帶著點甜膩。是熊的味道!
他立刻警惕,端起槍,慢慢往前走。繞過一塊大石頭,看見了一個山洞——洞口不大,但很深,黑乎乎的,像張開的獸嘴。洞口有拖拽的痕跡,還有幾撮棕黑色的毛。
“找到了。”他低聲道。
孫小海和王老六靠過來,三人趴在石頭後觀察。
“怎麼弄?”王老六問,“等它出來?”
“不能等。”卓全峰搖頭,“熊瞎子警覺,咱們在這兒趴久了,它肯定能聞見。得把它引出來。”
“怎麼引?”
卓全峰想了想,從背簍裡掏出個紙包,開啟——裡頭是幾塊熏鹿肉。這是胡玲玲特意做的,香味濃。
“熊鼻子靈,聞到肉味肯定出來。”他把肉放在洞口不遠處,然後三人退到二十米外,找好隱蔽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洞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沒有。
“會不會不在家?”孫小海小聲問。
“在。”卓全峰肯定地說,“你看洞口,有新鮮腳印,是進洞的,沒出來的。而且——”他指了指洞口上方的石壁,“那兒有爪痕,新的。”
果然,石壁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石頭都被抓碎了。這得多大的力氣?
正說著,山洞裡傳來哼哧哼哧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來了!”卓全峰握緊槍。
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洞口。先是鼻子——黑乎乎的,濕漉漉的,不停地嗅著。然後是頭,圓滾滾的,小耳朵,小眼睛。最後是整個身子——好家夥,真是個大塊頭!肩高少說一米二,腰比水桶還粗,一身棕黑色的毛,油亮亮的。
熊瞎子站在洞口,四下張望。它看見了熏鹿肉,慢慢走過去,用鼻子聞了聞,然後……它沒吃,而是抬起頭,朝卓全峰他們藏身的方向看去。
“被發現了!”王老六驚呼。
熊瞎子果然發現了他們——不是看見,是聞到了。它仰頭發出一聲吼:“嗷——!”
聲音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開槍!”卓全峰當機立斷。
“砰!”
他先開了一槍,子彈打在熊瞎子肩膀上。熊瞎子身子晃了晃,但沒倒,反而被激怒了,四蹄著地,朝他們衝過來。
“砰!砰!”
孫小海和王老六也開槍了。一顆子彈打在熊胸口,一顆打在腿上。熊瞎子疼得嗷嗷叫,但速度不減,轉眼就衝到十米內。
“上樹!”卓全峰喊道。
三人各自找最近的樹往上爬。卓全峰爬得最快,轉眼就爬到一人高的樹杈上。回頭一看,熊瞎子已經衝到樹下,直立起來,用前掌猛拍樹乾。
“咚!咚!”
碗口粗的樹劇烈搖晃,樹葉、雪塊嘩啦啦往下掉。卓全峰死死抱住樹乾,手裡的槍差點掉下去。
熊瞎子拍了幾下,見拍不斷樹,更怒了。它開始用身體撞樹。
“咚!咚!咚!”
每撞一下,樹就劇烈搖晃一下。卓全峰感覺虎口都震麻了。他朝另外兩人喊:“你們怎麼樣?”
“我這兒沒事!”孫小海在隔壁樹上喊,“但這玩意兒不肯走啊!”
王老六那邊情況不好——他爬的樹細,被熊瞎子撞得東倒西歪,眼看要斷了。
“老六,往我這兒跳!”卓全峰喊道。
王老六一咬牙,從樹上跳下來,落地一滾,朝卓全峰這邊跑。熊瞎子發現目標,轉身就追。
“全峰小心!”孫小海驚呼。
卓全峰眼看著熊瞎子衝過來,腦子飛快地轉著。硬拚?不行,這熊皮糙肉厚,剛才三槍都沒打死。跑?更不行,人跑不過熊。
隻有一個辦法——打要害。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舉起槍。熊瞎子已經衝到樹下,直立起來,張開血盆大口——
就是現在!
“砰!”
子彈從熊瞎子張開的嘴裡射入,穿過後腦。熊瞎子身子一僵,然後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雪霧。
樹林裡突然安靜了。隻有樹枝上的雪還在往下掉。
卓全峰從樹上滑下來,小心地靠近。熊瞎子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血從嘴裡、後腦汩汩往外流,染紅了一大片雪。
“死了?”王老六驚魂未定地問。
“死了。”卓全峰用槍管捅了捅熊的身子,沒反應。
孫小海也從樹上下來,三人圍著熊屍體,都長舒一口氣。
“好險。”王老六抹了把冷汗,“要不是你那槍打嘴裡,咱們今天懸了。”
卓全峰沒說話,蹲下身檢查。這熊確實大,估摸有五百多斤。毛皮厚實,尤其是胸前的白毛,形成一個“v”字形——這是老熊的特征。
“趕緊處理。”他說,“趁熱取膽,冷了就不值錢了。”
打熊最重要的就是取熊膽。熊膽是珍貴藥材,分三種:草膽(最次)、鐵膽(中等)、銅膽(最好)。冬季的熊膽最肥,尤其是這種準備冬眠的老熊,膽黃飽滿,是上好的銅膽。
卓全峰拿出開山刀,從熊腹部中線劃開。刀要快,手要穩,不能傷著膽。他前世取過熊膽,有經驗,但這次還是小心翼翼。
刀劃到胸腔時,他看見了——一個深綠色的囊狀物,雞蛋大小,鼓鼓囊囊的。這就是熊膽。
“小心小心。”孫小海在旁邊緊張地說。
卓全峰用刀尖小心地分離膽囊周圍的結締組織,然後用手輕輕托出來。膽囊完整,沒有破損,裡麵沉甸甸的——至少二兩重。
“好膽!”王老六讚歎,“看這顏色,深綠帶金黃,是銅膽沒跑!”
卓全峰也很滿意。他把膽囊放在準備好的布袋裡,用繩子紮緊口——熊膽要陰乾,不能曬,曬了會變質。
接著處理其他部分:四隻熊掌要完整切下,這是名貴食材;熊皮要完整剝下,能賣錢;熊肉雖然腥臊,但也能吃,不能浪費。
三人忙活了兩個時辰,才把熊處理完。肉分成三份,每人背一份。皮子和熊掌由卓全峰背著,熊膽貼身放著——這東西最金貴。
“回吧。”卓全峰看看天色,“再不走天就黑了。”
三人背著沉重的收獲往回走。雖然累,但心裡高興——這一趟,值了。光那顆熊膽,少說值一千二。加上熊皮、熊掌,兩千塊打不住。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開始暗了。林子裡光線更差,隻能憑感覺走。
突然,走在最前的孫小海停住了。
“有人。”他低聲道。
卓全峰立刻警惕,三人躲到樹後。前方不遠處的山路上,隱約有幾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等走近了,看清了——是五個人,都拿著棍棒,為首的竟然是劉寡婦的孃家侄子,外號“劉癩子”。這家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在屯裡名聲很臭。
“劉癩子?”王老六皺眉,“他們在這兒乾啥?”
卓全峰心裡一沉。劉癩子跟他有過節——去年這廝想偷他家雞,被他逮住打了一頓。今天在這兒碰上,準沒好事。
果然,劉癩子看見了他們,眼睛一亮,帶人圍了上來。
“喲,這不是卓四叔嘛。”劉癩子陰陽怪氣地說,“這大包小包的,打獵回來了?收獲不小啊。”
卓全峰沒說話,冷冷看著他。
劉癩子走到跟前,眼睛往背簍裡瞟:“讓我看看打的啥……謔!熊掌!熊皮!還有……”他看見了卓全峰懷裡鼓囊囊的布袋,“那是熊膽吧?銅膽?值老錢了!”
他身後四個人也圍上來,手裡棍棒晃悠著。
“劉癩子,你想乾啥?”孫小海喝道。
“不乾啥。”劉癩子笑了,“就是想借點東西。卓四叔,你看咱們都是鄉裡鄉親的,你有這麼多好東西,分兄弟一點唄?不多要,熊膽給我,再給兩隻熊掌,咱們立馬走人。”
“我要是不給呢?”卓全峰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不給?”劉癩子臉色一沉,“那就彆怪兄弟們不客氣了!實話告訴你,我們在這兒守了半天了,就是等你!識相的,把東西留下,滾蛋。不然……”
他晃了晃手裡的棍子。
卓全峰看著他們五個。硬拚?自己這邊三個人,都有槍,但對方五個人,而且距離近,槍不一定好使。再說了,他不想殺人——為這點事出人命,不值。
“小海,老六,”他低聲說,“你們先走。”
“那怎麼行!”王老六急了。
“聽我的。”卓全峰語氣堅決,“他們衝我來的。你們帶著東西先回屯,找人來接應我。”
孫小海猶豫了一下,點頭:“全峰,你小心!”
兩人背著背簍,轉身就跑。劉癩子想攔,但卓全峰上前一步,擋住了他。
“讓他們走。”卓全峰說,“東西在我這兒。”
劉癩子看孫小海他們跑了,也不追——他真正想要的是熊膽,那東西在卓全峰身上。
“卓四叔,爽快。”劉癩子笑了,“那就把熊膽交出來吧。還有熊掌、熊皮,都留下。你放心,我們隻要東西,不傷人。”
卓全峰沒動,眼睛掃視著五個人。他在計算距離、角度,還有對方的站位。
突然,他動了——
不是往前衝,而是往後一滾,同時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往地上一扔。
“砰!”
一聲悶響,一團白煙炸開——是特製的煙彈,用火藥和石灰做的,能暫時迷眼。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劉癩子五人被煙迷了眼,亂成一團。趁這工夫,卓全峰爬起來,撒腿就往林子深處跑。
“追!彆讓他跑了!”劉癩子氣急敗壞地喊。
五個人捂著眼睛,踉踉蹌蹌追上去。但卓全峰跑得快,而且熟悉地形,轉眼就跑出去百十米。
但他沒往屯子方向跑——那會暴露孫小海他們。他往相反的方向跑,想把劉癩子他們引開。
跑了一陣,後麵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劉癩子他們追上來了,雖然還有段距離,但越來越近。
這樣跑不是辦法。卓全峰腦子飛快地轉著,突然看見前方有片石砬子——就是上次打狼時躲的那個地方。
他有了主意。
加快速度跑到石砬子下,他手腳並用往上爬。爬到一半,劉癩子他們也到了。
“卓全峰!你跑不了了!”劉癩子在下麵喊,“下來!不然我們上去把你扔下來!”
卓全峰不理他,繼續往上爬。爬到頂,他站穩了,然後轉過身,看著下麵的五人。
石砬子頂離地約莫十米高,三麵陡峭,隻有一麵稍微平緩,但也很陡。劉癩子他們想上來,隻能從那一麵爬。
“劉癩子,”卓全峰開口,“我勸你們彆上來。不然……”
“不然怎樣?”劉癩子獰笑,“你還能飛了不成?兄弟們,上!”
四個人開始往上爬。石砬子滑,不好爬,但他們人多,互相拉扯著,慢慢往上挪。
卓全峰看著他們爬,心裡計算著距離。等第一個人爬到離頂還有兩三米時,他突然從背簍裡掏出一捆繩子——這是登山用的,一頭拴著鐵鉤。
他把鐵鉤往石壁上一掛,然後……他跳下去了!
但不是往下跳,而是借著繩子的力,蕩到了石砬子的另一麵——那裡有棵老鬆樹,樹枝伸出來。
“什麼?!”劉癩子驚呆了。
卓全峰穩穩落在鬆樹枝上,然後順著樹乾滑到地上。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等劉癩子反應過來,他已經落地,端起槍對著他們。
“彆動。”卓全峰冷冷地說,“誰動我打誰。”
四個人僵在石壁上,上不去下不來,嚇得臉都白了。
劉癩子在下麵,看見槍口對著自己,腿都軟了:“卓……卓四叔,有話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卓全峰說,“你們在這兒等著,等我的人來了,送你們去派出所。搶劫,夠判幾年了。”
“彆!彆!”劉癩子撲通跪下,“四叔,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這回吧!”
卓全峰看著他,沒說話。這種人,今天放過他,明天還會作惡。但真要送派出所……他想了想,屯裡講究“低頭不見抬頭見”,把事情做絕了也不好。
“饒你可以。”他最終說,“但得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都行!”
“第一,把你們手裡的棍棒都扔了。第二,互相綁起來,綁結實。第三,在這兒等到天亮,等我的人來了,把你們交給屯裡處理。”
劉癩子猶豫了一下,但看看槍口,還是點頭:“成!成!”
四人從石壁上下來,按卓全峰說的,互相綁了手腳。卓全峰檢查了一遍,綁得確實結實,跑不了。
“在這兒等著。”他說完,轉身走了。
他沒真走遠,而是躲在遠處觀察。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看見劉癩子他們老實待著,這才放心,往屯子方向走去。
回到屯子時,天已經黑透了。屯口有人——是孫小海和王老六,帶著十幾個屯裡的漢子,都拿著家夥。
“全峰!”看見他,孫小海衝過來,“你沒事吧?”
“沒事。”卓全峰搖頭,“劉癩子他們被我綁在石砬子那兒了,你們去把人帶回來,交給屯長處理。”
“好!”幾個人去了。
卓全峯迴到家,胡玲玲和六個閨女都等在院子裡。看見他,胡玲玲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爹……”她撲進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沒事了,沒事了。”卓全峰拍著她的背,“熊打著了,膽也取了。劉癩子他們也被製住了。”
孩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卓全峰簡單說了說,但沒說那麼凶險——怕嚇著她們。
當晚,屯裡開了大會。劉癩子五人被押回來,屯長當著全屯人的麵,狠狠訓了他們一頓,罰他們給屯裡修三天路,還要寫保證書,以後再犯,直接送派出所。
處理完這事,卓全峰纔回家休息。躺在炕上,他腦子裡還回放著白天的情景——熊瞎子的怒吼,劉癩子的獰笑,還有那生死一瞬間的抉擇。
“他爹,”胡玲玲輕聲說,“以後……彆這麼冒險了。錢少掙點沒關係,咱們平安就好。”
“嗯。”卓全峰摟緊她,“以後我會更小心。”
但他心裡知道,這條路,註定不會太平。有野獸,有惡人,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危險。但他不能退——為了這個家,他必須往前走。
第二天,他帶著熊膽、熊掌、熊皮去了縣城。找到藥材公司,熊膽賣了——果然是銅膽,重二兩一錢,賣了一千二百五十元。熊皮賣了三百,四隻熊掌賣了三百二(每隻八十)。
總共一千八百七十元。這在1985年,是一筆钜款——縣城工人月薪五十左右,這相當於三年工資。
卓全峰沒全留,拿出五百給孫小海和王老六分了——雖然他們沒參與打熊,但昨天一起冒險,該有份。又拿出一百,給昨天去接應的屯裡漢子們買酒買肉。
剩下的,他打算存起來——修學校要用,以後買槍買裝備也要用。
回家路上,他特意去供銷社買了糖——答應給六丫的。還給每個閨女買了頭繩、本子,給胡玲玲買了塊花布。
到家時,天還沒黑。他把糖分給孩子們,孩子們高興得又蹦又跳。胡玲玲摸著那塊花布,眼圈又紅了——不是傷心,是感動。
“他爹,你總想著我們……”
“不想你們想誰?”卓全峰笑了,“咱們是一家人。”
晚飯很豐盛——胡玲玲用熊肉燉了土豆,雖然熊肉腥,但她處理得好,加了大料、白酒,燉得爛爛的,竟然很好吃。
吃飯時,二哥二嫂來了,還端來一盆燉雞。
“老四,昨天的事兒我聽說了。”卓全林說,“你真是……太冒險了。以後可彆這樣。”
“知道了,二哥。”卓全峰點頭。
正說著,大哥三哥他們也來了。看見桌上的熊掌,卓全興眼睛都直了。
“老四,這熊掌……賣不賣?大哥想買一隻,給你大侄子補補身子。”
卓全峰看他一眼:“大哥,熊掌我賣了,就剩這一隻,自家吃。你要想補身子,明天我去打隻野雞給你。”
卓全興臉色不好看,但沒敢說什麼——昨天卓全峰一個人製住劉癩子五個人,這事兒已經在屯裡傳開了,他現在有點怵這個四弟。
劉晴又想說什麼,被卓全森拉住了。
一家人(勉強算)吃了頓飯,氣氛尷尬。卓全峰不在乎——該做的他做了,該給的他給了,剩下的,問心無愧就行。
晚上,躺下後,胡玲玲說:“他爹,我看大哥三哥他們……還是不死心。”
“不死心也得死心。”卓全峰閉著眼,“我的東西,我說了算。他們要是再敢動歪心思,彆怪我不客氣。”
這話說得狠,但胡玲玲聽了安心——自家男人,是真的立起來了。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飄飄揚揚,把白天的痕跡都蓋住了。
卓全峰聽著雪落的聲音,慢慢睡著了。夢裡,他看見六個閨女都長大了,穿著新衣裳,笑得像花兒一樣……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