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柒柒趕到衛生所的時候,藥房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人。
門鎖歪歪扭扭地掛著,鎖芯被硬物捅過的痕跡很明顯。
張醫生蹲在地上,臉色煞白,兩隻手直哆嗦。
“我吃完飯回來就這樣了!裡麵的藥櫃全翻過了,亂七八糟的!”
林主任從藥房裡走出來,看見楚柒柒,朝她使了個眼色。
楚柒柒擠進藥房。
裡麵確實一片狼藉。
藥櫃的抽屜被拉開了大半。
幾個藥瓶倒在地上,中藥材散了一地。
但翻亂的主要集中在靠窗那一排,正是存放西藥和管控藥品的區域。
她快步走到鏈黴素的櫃子前。
櫃門敞著。
裡麵空了。
九盒鏈黴素,一盒都不剩了。
楚柒柒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櫃門內側的拉手。
下午撒在上麵的熒遊標記粉,被蹭掉了大半。
說明有人用手拉開了這扇櫃門。
她站起來,回頭對林主任說了一句。
“讓人先把現場圍起來,彆讓更多的人進來踩了痕跡。然後趕緊請保衛股的同誌過來。”
林主任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楚柒柒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竹管。
竹管裡裝的是她用三七草和蒲公英根配的檢驗液。
噴在沾有熒遊標記粉的物體表麵,就會顯出藍綠色的痕跡。
她半蹲在地上,對著地麵噴了一層細霧。
地上的灰塵裡,幾個淡藍色的腳印顯現了出來。
不是腳印。
是鞋底的花紋印子。
解放鞋。
部隊裡最常見的鞋。
楚柒柒又對著櫃門拉手噴了一下。
拉手上浮現出幾個清晰的指印。
大拇指和食指的輪廓很明顯。
手挺大的,是個男人。
她把指印的位置和形狀記在腦子裡,然後把竹管收回口袋。
保衛股的人來得很快。
帶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姓孫,保衛股股長。
孫股長進門先把閒雜人等全清了出去,又叫人在藥房門口拉了一條警戒線。
他蹲下來把門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進去圍著藥櫃轉了一整圈。
問了張醫生幾個問題之後,他的臉拉得越來越長。
“鏈黴素全冇了?”
“全冇了。”張醫生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對不起組織,我對不起部隊。”
“這藥是軍區衛生部按指標撥下來的,每一盒都有編號啊!加上之前少的五盒,總共十四盒。”
孫股長倒吸口涼氣。
十四盒鏈黴素。
按軍區衛生部的調撥價,一盒兩塊八,十四盒就是三十九塊兩毛。
錢倒是其次,關鍵是鏈黴素。
這東西,全國都在搶。
有批條不一定拿得到貨,冇批條拿著錢也是白搭。
第七師這一年的鏈黴素指標攏共就那麼些,丟了十四盒,等於把大半年的命根子丟了。
查賬的時候對不上編號,上到軍區下到衛生所,每個環節的人都要被追責。
誰簽的字誰擔責,一個都跑不了。
“有冇有可能是外麵的人摸進來偷的?”孫股長沉聲問。
楚柒柒搖了搖頭。
“不可能。駐地四麵都有崗哨,外人進不來。就算摸進來了,他怎麼知道藥房在哪個位置?怎麼知道鏈黴素鎖在哪個櫃子裡?”
孫股長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更難看了。
是內部的人乾的。
他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門板嗡嗡響。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部隊裡偷管控藥品!”
“孫股長,這件事建議你直接報沈首長。”楚柒柒壓低聲音。
“鏈黴素是管控藥品,數量不小,查賬之前出這種事,性質很嚴重。我看這不是一般的偷雞摸狗,得當大事辦。”
孫股長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楚柒柒是沈首長的外孫女,但一個十八歲的丫頭片子跟保衛股長說該怎麼辦案子,他心裡多少不太得勁。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丫頭說的在理。
“我這就去報。現場誰都不許動,張醫生你守著,等我的人來接手。”
孫股長帶著人走了之後,楚柒柒留在藥房裡。
她關上門,從口袋裡拿出竹管,把藥房裡所有被翻過的櫃子都噴了一遍。
結果出來了。
熒遊標記粉的痕跡隻出現在那六個原本就被動過的抽屜和鏈黴素櫃子上。
也就是說,撬門進來的人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衝著這些東西來的。
而且這個人之前就進來過。
上一次是悄悄拿鑰匙開門偷了五盒。
這一次是直接撬鎖,把剩下的全部捲走。
為什麼前後手段差這麼大?
楚柒柒想了想,答案浮出水麵。
因為她下午做了全麵盤點。
張醫生知道,林主任知道。
如果衛生所裡有人跟偷藥的人通了訊息,盤點這件事一傳出去,偷藥的人就會意識到藥品的缺口已經被人發現了。
既然已經暴露了,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全拿走。
反正都要被查出來,不如撈乾淨再想轍。
楚柒柒在心裡把懷疑物件縮小了一圈。
知道今天下午盤點的人:張醫生、林主任、她自己。
這三個人裡,張醫生和林主任不可能是偷藥的人。
那麼資訊是怎麼泄露的?
隻有一種可能。
今天下午她在藥房做盤點的時候,有人在外麵看到了。
楚柒柒回憶了一下。
下午三點左右,她和張醫生在藥房裡一格一格地清點藥品。
藥房的窗戶開著半扇,通風用的。
窗戶外麵是什麼?
是一條小路。
小路通向後勤處的倉庫。
後勤處的人每天都會從這條路上經過。
楚柒柒走到窗邊,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小路上空無一人。
但路邊的泥地上有幾道新鮮的鞋印。
也是解放鞋。
她冇有聲張。
把窗戶關好,鎖上藥房的門,往小院走去。
走到半路,她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
掏出那張賀錚給的清單,翻到最後一頁。
采購清單上的“經辦人”一欄裡,反覆出現的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吳德彪。
是後勤處的一個司務長,叫馬全。
馬全這個名字,楚柒柒之前冇有留意過。
但此刻她拿著清單重新看了一遍,發現三十七項異常采購記錄裡,有二十三項的經辦人都寫著馬全。
一個司務長,經手了六成以上的異常采購。
這個人就是吳德彪推在前麵跑腿辦事的。
臟活累活全是他乾,出了事第一個頂雷的也是他。
而偷藥這種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會是吳德彪親自動手。
楚柒柒把清單摺好,目光落在遠處後勤處倉庫的方向。
“馬全。”
她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逮你應該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