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結采購審批的命令第二天一早就下去了。
沈長明的手段很乾脆。
他直接以“配合月底視察”的名義，通知全師各處室暫停一切物資采購，已經在走流程的一律退回重審。
這道命令表麵上是針對所有處室的，實際上卡的就是後勤處。
吳德彪當天下午就坐不住了。
楚柒柒在衛生所幫林主任整理藥品登記冊的時候，陸遠跑過來告訴她，吳德彪去了師部辦公樓，找政治處周主任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談什麼了？”
“具體內容不知道，但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楚柒柒嗯了一聲，繼續整理她的登記冊。
吳德彪急了。
采購流程一凍，他手上正在操作的那筆“軍需被服補充采購”就走不下去了。
根據賀錚給的清單，這筆采購的供貨方還是紅林市國棉三廠，數量六百套，單價報了四塊五。
四塊五這個價格，已經高到連門外漢都能看出不對勁了。
楚柒柒估計，這筆采購如果走完，吳德彪能從中間抽走至少四百塊的差價。
月底審查一來，正好就撞在槍口上。
沈長明這一刀切下去，等於把他的財路直接堵死了。
但楚柒柒更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吳德彪去找周主任，說明他在師部裡有彆的關係線。
政治處周主任是什麼態度？
是被他拉下水了，還是單純被他利用了？
這事兒不能急，得慢慢看。
當天晚上，楚柒柒照例去衛生所給趙剛換藥。
趙剛的腿恢複得非常好。
創麵已經完全結痂， 新長出來的嫩皮紅潤透亮。
楚柒柒檢查了一下骨折癒合的進度，對位良好，再有半個月就能拄拐下地了。
“楚姑娘，你就是我再生父母！”趙剛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你比我大這麼多，彆喊我姑娘了。要不你就直接叫我楚大夫？”
“楚大夫！楚神醫！楚活菩薩！”
“行了行了，彆給我上供了。把你那條腿養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楚柒柒收拾完藥箱正要走，門口進來一個人。
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國字臉，穿著軍裝。
軍裝上冇有特彆的標識，但上衣左胸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
楚柒柒一看彆兩支鋼筆的，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
這年頭在部隊裡彆鋼筆是有講究的。
彆一支是文書，彆兩支的不是參謀就是機關乾部。
“你就是沈首長的外孫女？”中年男人打量著她。
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三四秒，然後移到藥箱上，最後落在趙剛腿上的新紗布上。
“我是。”楚柒柒不卑不亢。
“請問你是？”
“後勤處副處長，吳德彪。”
來了。
楚柒柒心裡的弦緊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吳處長好。”
吳德彪笑了笑。
那種笑挺客氣的，但眼底一絲暖意都冇有。
“聽說你把趙剛的腿治好了？厲害啊，小小年紀，醫術這麼高明。”
“不算高明，就是一些土方子。”
“你的土方子用的藥材，都是從衛生所藥房領的吧？”
這話一轉，楚柒柒就聽出味兒來了。
吳德彪不是來誇她的。
他是來找茬的。
“是的。用了一些黃柏、苦蔘、蒲公英。都是衛生所常備的藥材，我跟林主任打過招呼了。”
“嗯。”吳德彪點了點頭。
“藥房的藥材都是後勤處按編製撥付的。以後你要用什麼藥材，最好提前打個報告到後勤處審批。公家的東西嘛，總得有個手續。”
楚柒柒笑了。
“這個規矩還是第一次聽說。以前藥房的藥材都是林主任說了算的，什麼時候需要後勤處審批了？”
吳德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老林，你過來一下。”
林主任急忙放下手裡的活，“吳處長，什麼事？”
吳德彪把林主任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老林，雖說楚柒柒是首長的外孫女，但畢竟不是咱衛生所的正式大夫。我也是替你著想。萬一，我是說萬一，出了點什麼岔子，上頭追究下來，你擔得起？”
林主任再憨也聽出來了。
他脊背一挺，嗓門反倒亮了：“吳處長，你這話說的。楚柒柒的醫術，全所的人有目共睹，趙剛那條腿是她從截肢刀底下搶回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硬了：“我明天就給首長打報告，讓楚柒柒正式到衛生所上班。她的本事擺在那兒，誰要是有意見，讓他先來看看趙剛這條腿！”
“你...”吳德彪臉上掛不住了，話卡在嗓子眼裡冇說出來。
楚柒柒耳朵尖著呢，兩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她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勾了勾嘴角。
偷雞不成蝕把米。
一旁的趙剛可忍不了了。
“吳處長！”趙剛在床上撐起半個身子，脖子上青筋都鼓出來了，“楚大夫是來救我命的！她用那幾根草藥把我的腿從閻王殿裡拽回來，你倒好，跑來管她用了幾兩黃柏幾兩苦蔘？”
“趙剛同誌，我冇有為難楚大夫的意思。”吳德彪抬起手壓了壓，臉上重新擠出一個笑來，“隻是按規矩辦事嘛。”
他拍了拍趙剛的床沿，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之後，趙剛衝著門口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東西！當年打仗的時候躲在後勤處連槍都不敢摸，這會兒倒跑來充大尾巴狼！”
楚柒柒安撫了趙剛兩句，提著藥箱出了衛生所。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把剛纔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吳德彪今天來找她，表麵上是管藥房的事，實際上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她在第七師的活動範圍。
試探她跟林主任的關係。
試探她有冇有接觸到後勤處的東西。
因為凍結采購審批的命令是沈長明下的，而他不確定這個命令跟楚柒柒有冇有關係。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外孫女，又會治病又會說話，還住在沈首長的小院裡。
吳德彪不緊張纔怪。
楚柒柒走到小院門口停了一步。
月亮掛在山頭上，五月的夜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澀味吹過來。
“吳德彪，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她推門進去，把藥箱放好，從空間裡拿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上已經記了不少東西了。
沈衛東來駐地的時間、見過的人、離開前最後去的地方。
後勤處登記簿上的異常資料。
賀錚給的三十七項采購清單。
現在加上一條：吳德彪主動接觸楚柒柒，以藥房管理為由試探。
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距離月底查賬：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