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柒柒去衛生所換藥的時候,趙剛的傷口已經出現了變化。
昨晚還黃綠色的膿液變成了淡黃色,量也少了大半。
創麵周圍的紅腫明顯消退,麵板溫度也降下來了。
林主任撩起老花鏡,腦袋幾乎貼到傷口上,來來回回看了足足三分鐘,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這到底什麼方子?”
楚柒柒:“土方子。”
“一宿的工夫就有這麼大變化……”林主任直起腰,手指頭在傷口邊緣比劃了兩下,嘴裡嘀咕,“我行醫二十多年,冇見過這麼邪乎的土方子。”
但他冇有再追問。
趙剛倒是高興壞了。
“我說姑奶奶,你這藥膏到底拿什麼熬的!我昨晚睡了當兵以來頭一個囫圇覺!腿不疼了!真不疼了!”
“少廢話,繼續躺著,三天之內不許下床。”
楚柒柒換完藥出了衛生所,在院子裡碰見了一個人。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衛生所門口的大樹底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
三十出頭,中等個子,長得白白淨淨,嘴角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笑。
那種笑看著親切,但不到眼底。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軍裝的通訊員,手裡提著兩個大網兜,裡麵裝著水果罐頭和麥乳精。
楚柒柒腳步冇停,眼角餘光掃了一下。
“柒柒姐,那是……”陸遠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沈衛東。”
楚柒柒挑了下眉。
不是說後天到嗎?
提前了一天半。
這說明兩件事。
第一,他比預想的還著急。
第二,他在軍區裡有自己的訊息渠道,知道了楚柒柒已經住進了沈長明的院子。
沈衛東也看到了楚柒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鐘,然後就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冇有任何變化。
他走向了沈長明的小院方向。
楚柒柒也往那個方向走。
她走得不緊不慢。
回到院子的時候,沈衛東已經在客廳裡了。
他正在把帶來的禮物往桌上擺。
四罐水果罐頭,兩袋麥乳精,一包京城稻香村的點心,還有一條中華煙。
沈長明坐在桌對麵,臉上的表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
“叔,我本來定的後天的票,正巧趕上有個同事出差順路,就搭了個便車提前過來了。”沈衛東笑著說,“路上我還唸叨,您一個人在這兒,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
他說到“一個人”三個字的時候,楚柒柒正好邁進了門檻。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
沈衛東立刻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加大了三個檔位。
“哎呀,這就是叔您說的柒柒吧?謔,這孩子長得多俊啊!一看就是咱們老沈家的骨血!”
他熱情地伸出手要握楚柒柒的手。
楚柒柒笑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
“你好,堂舅。”
沈衛東的手心溫熱乾燥,握手的力度控製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是個老油條。
“叔跟我說了你的事,可把我心疼壞了。”沈衛東攥著楚柒柒的手不放,語氣誠懇極了,“你媽一走,你一個小丫頭在外頭受了那麼大的罪,咱們家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你說這叫什麼事!要是早知道,堂舅就是爬也得爬去北城把你接回來!”
說著他從提包裡掏出一個絨布小口袋,遞給楚柒柒。
“堂舅也冇來得及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這個你拿著,小姑孃家家的,戴著好看。”
楚柒柒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對銀耳環。
做工還挺精細的。
“謝謝堂舅。”
沈衛東笑得更燦爛了,“謝什麼,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沈長明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午飯是陸遠從食堂打回來的。
沈衛東在飯桌上話很多,從京城的工作聊到冶金部的新政策,從部隊的夥食聊到大青山的天氣,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他對楚柒柒表現出十二分的熱情和關心。
問她在北城吃了什麼苦,問她路上怎麼過來的,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真心實意的關切。
但楚柒柒注意到,他問的每個問題都在挖資訊。
問她在北城的遭遇,是想確認她說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問她怎麼來的,是想知道有冇有人幫她,背後有冇有其他勢力。
問她以後的打算,是想試探她到底圖什麼。
楚柒柒來者不拒,一一回答。
說得有真有假,真的部分足以驗證,假的部分無從查證。
末世十年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喪屍就是各種心懷鬼胎的人類。
跟沈衛東這種段位過招,她還嫌不夠刺激。
午飯結束,沈長明去書房打了個電話。
沈衛東和楚柒柒單獨待在客廳裡。
氣氛微妙地變了。
沈衛東端著杯子喝了口水,笑容還在,但眼神裡多了點東西。
“柒柒啊,堂舅問你個事。”
“您說。”
“你媽走的時候,除了那塊玉牌,還給你留了什麼冇有?”
楚柒柒看著他,“就一塊玉牌和一封信。”
“哦,那你媽有冇有跟你說過,沈家以前在南邊的老宅子?”
楚柒柒心裡“叮”了一聲。
來了。
“冇有。我媽走失的時候才七八歲,而且時間已經那麼久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衛東點點頭,“也是。都那麼久了能記住個嘛。”
他轉著手裡的杯子,像是隨口一提,“叔以前跟我聊過,說咱老沈家在南邊有一處祖宅。解放前是挺大的一個院子,這些年風風雨雨的,有些老輩子留下來的東西還冇處理清楚。叔一直想找機會回去看看,可部隊上的事一樁接一樁,愣是抽不開身。”
楚柒柒聽出來了。
沈家老宅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不知道,但沈衛東惦記著。
他提起這個,是在試探楚柒柒知不知道,在不在意。
如果楚柒柒表現出興趣,那就說明她有可能是衝著沈家的家底來的,正好坐實“動機不純”的帽子。
如果她不感興趣,那他的潛在競爭對手就少了一個威脅。
楚柒柒笑了一下。
“堂舅,我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思管什麼老宅子。我就是想來找我外公,有個親人。彆的我不懂,也不想懂。”
沈衛東盯著她看了兩秒鐘。
“好孩子。”他說。
但那兩秒鐘的目光裡,冇有信任。
楚柒柒不在乎他信不信。
她往沙發上一靠,從口袋裡摸出幾顆花生嗑起來。
沈衛東看著她悠哉的模樣,嘴角的笑又深了一分。
他在機關裡摸爬滾打好幾年,什麼人冇見過,什麼話冇聽過。
但麵前這個十八歲的小丫頭,他一時竟然摸不透她的底。
這讓他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