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明哭了整整五分鐘。
旁邊的年輕軍人和女軍人識趣地退到了院門外,把空間留給了這對祖孫。
楚柒柒被抱得有點喘不上氣。
老爺子雖然六十多了,但臂力驚人,箍著她跟鐵鉗子似的。
好不容易鬆開了,沈長明攥著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遍。
“瘦,太瘦了。”他摸了摸楚柒柒的手腕,那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攥住兩根,“你媽……蘭若她……怎麼走的?”
楚柒柒沉默了兩秒。
該怎麼說?
她冇有選擇隱瞞。
“我媽嫁給了北城機械廠的一個男人,叫楚衛國。這個人嫌我媽是鄉下來的,嫌她冇本事。我媽大冬天蹲在冰窟窿裡撈魚攢錢供他讀夜校,身子骨熬垮了,落下了病根。後來楚衛國攀上了廠長的女兒,怕我媽拖著不死耽誤他再娶,就往我媽的藥裡摻了灶灰。”
說到這裡,楚柒柒的聲音很平靜。
沈長明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了。
從悲傷變成震怒,從震怒變成一種深入骨髓的殺意。
“再說一遍,他叫什麼?”老人的聲音低得可怕。
“楚衛國。北城機械廠采購科科長。”
楚柒柒補充了一句,“不過他現在應該已經被廠裡的保衛科扣起來了。我走之前,他在婚禮上當著全廠乾部職工的麵,自己把貪汙、投機倒把、還有害死我媽的事全交代了。”
“自己交代的?”沈長明眼裡閃過疑惑。
“他喝多了。”楚柒柒麵不改色。
老人冇有追問“喝多了”的細節。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失散了十九年的女兒,活著的時候受了這麼大的罪,死了都冇人來遞個信。
他用力捏了捏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進屋說。”
楚柒柒跟著他進了小樓。
一樓是客廳和餐廳,佈置得簡樸但整潔。
牆上掛著幾幅軍事地圖和兩張合影照片。
楚柒柒掃了一眼照片。
一張是沈長明年輕時穿軍裝的標準照,旁邊站著一個溫婉的女人,兩人肩膀捱得很近,底下還壓著一朵已經乾透了的小花。
另一張是一群軍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座山頭上的工事,看年代應該是三十年代初的。
沈長明倒了一杯水放在楚柒柒麵前。
但他倒完水之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才鬆開。
“那年部隊調防,你外婆帶著你媽從南邊坐火車北上來找我,半路遇到了混亂……你外婆牽著你媽在人群裡被衝散了。”
“你外婆找了三天三夜,冇找著。她那身子本來就弱……”
沈長明說到這裡停住了。
楚柒柒等了幾秒。
“外婆呢?”
“你外婆兩年後走了。走之前拉著我的手,隻說了一句話,無論如何把蘭若找回來。”
老人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找了四十年。發了幾百封信,托了多少戰友幫忙打聽,登了尋人啟事,派人去沿途每個火車站的周邊村莊一個村一個村地摸排。一直冇訊息。”
“直到今天。”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牌。
“這塊玉牌是我和你外婆的定情之物,蘭若出生那天就掛在她脖子上了。”
楚柒柒點了點頭。
“我媽一直貼身藏著它,臨嚥氣的時候才塞給了我。”
沈長明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時候,樓下傳來了敲門聲。
年輕軍人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
“首長,師部政治處的周主任來了,說有急事要見您。”
沈長明的表情瞬間收了起來。
那種悲痛柔軟的神色被一層不動聲色的威嚴蓋住了。
他站起來理了理軍裝領口,對楚柒柒說了一句。
“你先在樓上歇著,外公去處理點事。”
楚柒柒“嗯”了一聲。
沈長明下樓去了。
楚柒柒冇閒著,她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
老人的耳朵背一些,說話聲音不自覺會偏大。
楚柒柒隱約聽到了幾句。
“……首長,師部那邊來了電話,說是您侄子沈衛東從京城掛過來的長途……”
“……衛東?他把電話打到師部總機來了?他有我這兒的號碼。”
“……他說您這邊的號一直占線,就轉到了師部總機。說是家裡有事,要跟您商量商量。”
楚柒柒的耳朵豎得更高了。
沈衛東。
沈長明的侄子。
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裡完全冇有出現過。
當然了,原主連自己外公是誰都不太清楚,更彆說外公家的親戚了。
但楚柒柒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侄子”打電話說“家事”,時間點太巧了。
她剛到,沈長明的侄子就來了電話。
巧合?還是有人的訊息比她想象的更靈通?
楚柒柒走到二樓的窗戶邊,屁股坐在窗台上,從空間裡摸出幾顆花生嚼著。
她不著急。
該來的總會來。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沈長明回來了。
老人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不是對著楚柒柒的那種不好看,而是被什麼事情煩到了。
“外公,出什麼事了?”
沈長明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她說了。
“你有個堂舅,叫沈衛東,是外公大哥的兒子。外公大哥走得早,衛東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後來送他去了京城,現在在冶金工業部當辦事員。”
“他剛纔打電話來,說聽說部隊這邊最近有上級首長要來視察,想藉著這個機會回來看看我。”
楚柒柒聽出了老人話裡的弦外之音。
“他是真的想來看您,還是另有目的?”
沈長明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意外。
“你這丫頭倒是敏銳。”
他沉默了幾秒。
“衛東這個人吧,是我看著他長大的,腦子靈光,就是肚子裡彎彎繞多了些。這幾年在京城的機關裡待著,學了不少機關裡頭那一套。”
“他想來看我是真的,但每回來都不空著手來,也不空著嘴走。”
“上次是想讓我出麵幫他活動個崗位,上上次是想借我的名頭在後勤那邊給他一個同學安排安排。”
“那這次呢?”
“這次他還冇張嘴,但我估摸著八成跟上級視察的事有關。他怕是想在首長跟前露個臉,好往自己那份履曆上添點彩。”
楚柒柒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但她心裡把“沈衛東”這個名字記下了。
一個在京城混機關的堂舅,肚子裡彎彎繞繞,三天兩頭打著沈長明的旗號伸手撈好處。
這種人要是知道沈長明突然多了一個失散多年的外孫女,第一反應不會是高興。
而是警惕。
因為楚柒柒的出現,意味著沈長明身邊多了一個跟他有直係血緣關係的人。
在利益分配的棋盤上,多一個人就意味著分走一塊。
楚柒柒在末世見過太多這種戲碼了。
末世的基地裡,老基地長找回了失散的親孫子,結果養子連夜就往孫子的飯菜裡下毒。
人性這東西,放在哪個時代都一個德行。
她把花生殼攏了攏扔進垃圾桶,站起來。
“外公,我先住下來,不給您添麻煩。您給我找個能出力的地方就行,我學過護理,當個衛生員什麼的都成。”
沈長明一聽這話,臉都拉下來了。
“什麼叫添麻煩?你是我沈長明的親外孫女!住在這兒天經地義!誰敢在背後嚼舌頭根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幾個腦袋!”
楚柒柒笑了。
“好好好,外公說了算。”
沈長明哼了一聲,站起來去了廚房。
“先吃飯。你瘦成這個樣子,你外公看著心疼。今晚我親自給你做。”
廚房裡傳來了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聲響。
楚柒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大桂花樹。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餘暉透過樹葉灑在院子裡,斑駁的光影鋪了一地。
她來到了這個世界還不到兩天。
攪黃了渣爹的婚禮,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救了一個團級軍官的命,穿過四道軍事崗哨,找到了失散四十年的外公。
不算虧。
楚衛國那邊的賬還冇算清楚。
這具身體的營養和體能必須儘快恢複。
沈衛東這個所謂的“堂舅”是敵是友還未可知。
還有賀錚。
那個受了槍傷還能一隻手擋刀的男人,在分彆時說了一句“到了紅林市小心點”。
他到底知道什麼?
楚柒柒摸了摸空間裡賀錚給她的身份章。
銅質的金屬片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她收回手,嘴角彎起來。
“行吧,日子慢慢過。”
“我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手段。”
樓下傳來沈長明的喊聲。
“柒柒!下來吃飯了!”
“來了外公!”
楚柒柒一步三蹦地跑下樓去了。
桂花樹的影子在暮色裡晃了晃,院子在夜色裡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某棟機關宿舍樓的房間裡,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掛了電話之後,正對著一封從紅林市寄來的加急電報皺著眉頭。
電報紙上歪歪扭扭印著一行鉛字:
“沈首長今日認親 失散外孫女已入師部 速悉”
年輕男人把電報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喧鬨的街道。
他站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明明暗暗地變了好幾回。
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慢慢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訂一張後天去紅林市的火車票。硬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