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長青的靈識如一縷清風,悄無聲息地落入李家後院那株桃木。
一種深沉的、近乎永恆的「安寧」包裹了他。
根係在泥土中舒展的踏實感,木紋中流淌的溫吞歲月,枝葉承接夜露的微涼……讓他心神沉澱。
循著本能運轉《乙木長生經》。靈力如早春溪流,在堅韌的木質靈脈中徐徐流淌。
修行到了深處,便是這般日復一日的功夫,急不得,也懶不得。
東方天際將明未明,那一絲天地間最純淨的「少陽生氣」與「朝霞紫氣」,被他以獨特的吐納韻律,緩緩納入本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葉尖凝著的夜露,悄然滾落一顆,砸在樹下微濕的泥地上,無聲無息。
辰時,日頭爬過院牆。
陶長青於樹下「顯形」,依舊是那襲半舊的青衫虛影。
對著東方泰山府所在的位置,鄭重躬身三禮。
隨即,虛指一點,三片長約一尺、寬兩寸、色如青玉的簡牘,懸浮於身前。
他並指如筆,靈識為鋒,開始書寫。
指尖劃過虛空,古樸神文落在青玉簡牘上。
首簡,記述職銜、稟報人、事由概要,定下基調。
次簡,詳述蘭若山所見所行:黑袍「黑山巡查使」、地脈「瘟眼」邪陣、槐妖供述、收納百餘陰魂、達成「監護調理」之權並種下「乙木靈引」嘗試淨化。
末簡,則是請示:懇請府司覈查「黑山」根底,正式報備對蘭若山的監護之權,並請示對那百餘陰魂的處置章程。
書寫完畢,三片青玉簡牘懸浮空中,字跡生光,隱隱與遠方某種宏大的存在產生共鳴。
陶長青靈識虛影神色肅穆,手掐「泰山通幽訣」,口中低聲誦念溝通上界的密咒。
咒文音節古拙,引動周遭靈機。隨即,他對著三片簡牘虛虛一拜。
「疾!」
三片簡牘無火自燃,升騰起筆直的青色煙柱。
煙柱離地三丈,虛空驀然震盪,無聲無息地洞開一個旋渦狀的金色光門。
光門邊緣符文流轉,散發出威嚴、浩大的氣息,門戶中心隱約可見「泰山府巡察司」的神文。
公文化作的凝練金光,如受牽引,投入光門之中。
光門隨即閉合,漣漪平復,彷彿從未出現。
唯有一絲淡淡的、令人心神肅然的威嚴餘韻,在院中緩緩消散。
陶長青靈識虛影靜立片刻,對著光門消失處再行一禮,方纔緩緩淡去。
公文已上達天聽,接下來便是等待。
神道運轉,自有其法度與時間。
午後,秋日之陽光已有三分薄涼,不似盛夏驕烈。
陶長青的靈識沉入靈台。琉璃桃樹靜靜紮根,光華流轉。
此行種種因果,已凝結成形。
一道青金色的枝杈生長而出,但仍舊細小,是「山權」之契;
旁枝百餘朵潔白溫潤、散發安寧氣息的花苞,乃「救拔」之德;
滿樹花苞,靜待因緣。
他心念微動,一縷神光自「巡」字令牌流出,片刻,一道淡紅色的、略顯虛幻的魂影出現。
「大人。」聶小倩斂衽,姿態依舊優雅。
「坐。」陶長青意念溫和。
清光如水,映照著她的魂體。怨氣被初步安撫後,其魂魄本質逐漸清晰。
陶長青的靈識細細探查,漸漸「看」到靈魂深處,那一縷的「玄陰之氣」。
它如萬年寒玉核心,緩緩流轉,讓她的魂魄異常凝練,卻也令她對陰寒、死寂、怨憎之氣的感知,遠超常鬼百倍。
「你天生有異。」陶長青直言。
聶小倩魂影微顫。
「是一道玄陰之氣,至純至寒。」陶長青緩緩道,「你生前是否常感體寒,易見陰晦,心思較常人更重?」
「……是。」聶小倩聲音低迴,「自幼如此。家人隻道我體弱多感。」
「死後呢?」
「如墜玄冰深淵,又似萬針攢刺。」她閉目,魂影波動。
「那些怨氣、穢氣纏上來,別個鬼物或隻是痛苦,於我……卻像將神魂寸寸凍裂,又浸入滾油。偏生……偏生還掙不脫,化不去。」
陶長青默然。
「玄奼陰體」的想法掠過心頭,與眼前景象印證。
如確實是特殊體質,對某些存在而言,是罕見的「珍寶」,亦是絕佳的「容器」與「溫床」。
葬於蘭若寺那聚陰絕地,恐怕不隻是為了鎮壓。
但為何遷延這麼多年沒有結果?
「小倩姑娘可否將來龍去脈與我明言?」陶長青繼續開口。
她沉默良久,方低聲道:
「小倩自幼體寒,常常夜驚,能見鬼影。家人對此也束手無策。」
「十六歲冬,家父本為朝中清流領袖,卻無端蒙冤下詔獄,被迫害致死,家中女眷沒官。」
「那晚,獄裡來了個身上有怪味的番僧,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第二日,便有人說我……病死了。」
「再醒時,已在槐樹根下,無棺槨卻有符咒,冷透魂魄。不知歲月,隻覺陰寒怨憎如毒蟲,日夜啃噬。後黑袍人來,埋物於地,氣息遂變,添了股燥熱病氣,更難忍受。」
「百年如此。」
她抬起頭,眼中空寂一片:
「小倩不知為何遭此厄運。見大人如見螢火,故冒死相隨。殘魂餘魄,但求一個明白,或……求個了斷。」
言罷,深深一拜。
寥寥數語,百年淒寒。
陶長青靜聽,靈識中諸般線索卻驟然串聯:
體質特殊、番僧、符咒、特選葬地,是刻意煉製。
黑袍、瘟氣,恐是後來加碼。
想來這槐姥姥也是知情的,卻三緘其口,交人如此痛快,怕是想借這糾纏百年的因果,來借刀殺人。
此時再看聶小倩,恐不單是冤魂,更似一件被精心「養」在陰謀交匯處的兇器。
突然間遍體生寒…
「你的委屈,我聽見了。」陶長青開口,靈光依舊保持溫潤穩定。
「你之體質,似為『玄奼陰體』。」陶長青斟酌道,「它讓你魂魄凝練,不易渙散,但也令你對陰氣、怨氣、邪氣的感知百倍於常人。」
「葬於蘭若寺那等聚陰絕地……」他頓了頓,「與其說是酷刑,倒不如說是……『培育』。你之怨氣能如此深重卻不徹底迷失,也與此有關。」
他聯想到那西域妖僧,心中寒意更甚:「陷害你家之人,恐怕不止為剷除政敵。你這魂魄,對他們而言,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珍貴的『材料』,或別有用途。」
聶小倩呆立當場,百年來的極端痛苦有了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解釋。
那股寒意從靈魂深處滲出,遠比任何怨憤都更讓她戰慄。
「竟…竟是小倩害了父母高堂……」
她魂體劇烈顫抖,聲音哽咽而不成語,卻無淚水流下。
陶長青無言,隻是一朵粉白桃花緩緩飄落在聶小倩頭上,無聲護持。
良久…
陶長青話鋒一轉,清光更顯溫潤:「福禍相依,此體質固然帶來無盡苦楚。若能尋得正法,導引這先天陰氣歸於清靜,你之前途,未可限量。」
他給出承諾:「你之冤案,我必竭力。你之體質,我亦會尋思化解之道。眼下你魂體暫安,可於蘭若山助我監察,亦是積累。待時機成熟,再謀他法。」
聶小倩默然,對著陶長青的靈識,深深拜下。
將全部渺茫希望寄託其上。
「小倩……謹遵大人之命。餘生……殘魂,願供驅策,但求一線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