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兒……我的孫兒……」
薛氏郡君的哀嚎悽厲如夜梟,在廢墟上空迴蕩。
她緊緊抱著馮生殘破的軀殼,鬼體紫黑光芒亂竄,那方郡君玉印懸於頭頂,竟有再度暴走的跡象。
陶長青拄著桃都木心,勉力提聚最後一絲靈力。
但他此刻法力枯竭,靈台內琉璃桃樹都開始顫抖,實難再戰。
就在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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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邊緣,那片被雷火焚燒過的焦土上,突然多了一個人。
隻是一個瘦小的老者,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深衣,腰間連塊玉佩也無,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身形佝僂,比尋常老者還要矮上三分。
花白的頭髮稀疏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著。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如刀刻。
一雙眼眸卻是極亮,亮得懾人,亮得彷彿能照見人心底最深處藏著的鬼蜮。
陶長青心頭一震。
以他七品道行的靈覺,竟全然未曾察覺這老者是如何出現的。
「夫君……」
薛氏郡君的哀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雞。
她抱著馮生的手僵在半空,鬼體劇烈顫抖,那方郡君玉印『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薛太公,五都巡環使!
緩緩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滿地狼藉。
他的目光掠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個七竅流血、胸膛空洞的馮生身上。那雙極亮的眼眸,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丟人現眼。」
聲音不大,沙啞如磨砂,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薛氏郡君渾身一顫,竟不敢抬頭,隻是死死抱著馮生。
「夫君,慕仙他……他是被這桃妖所害!您快救救他,他的魂快散了……」
「住口。」
整個馮府廢墟彷彿都沉了三分。
薛氏郡君張了張嘴,所有狡辯都卡在了喉嚨裡。
薛太公走到近前,蹲下身。他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撫過馮生的臉頰,將那淩亂的髮絲撥開。
「從小就不省心。「
「七歲那年,為了隻畫眉鳥,打斷同窗的腿;十五歲,強占人妻,老夫罰他在祖祠跪了三天三夜;二十歲時,他央求你去求那歡喜禪的法門,老夫便知道……終有今日。」
薛氏郡君淚流滿麵:「夫君,慕仙是你我唯一的孫兒血脈啊……」
「血脈?」
薛太公猛地抬頭,那雙極亮的眼眸化為厲色:「就是因為他是我薛某人的外孫,才更不能饒他!」
他站起身,看向陶長青,那雙眼睛上下打量著。
「春澤宣慰使,陶長青?」
「下官在。」
陶長青拱手行禮,木心拄地,發出一聲悶響。
「能以七品之身,請動嶽府法網,鎮殺五通神一縷香火化身,不錯。」
薛太公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五通邪法,無孔不入。你強撐至此,卻也受那淫邪之氣侵襲。」
陶長青沉默。他知道這位巡環使說的是實話。
但此時不是說自身受傷的時候,他從袖中取出那邪修陰魂,以及辛十四娘儲存的回光溯影,雙手奉上。
「馮生以五通神邪法,抽取女子生魂,煉為鼎爐。薛氏郡君知情不報,反以地府權柄為其遮掩,縱容其逼娶狐女辛十四娘,意圖繼續為惡。此乃鐵證。」
薛太公接過玉簡,片刻後,麵色鐵青。
「業鏡。」
他輕喝一聲,虛空之中突然浮現出一麵古樸的銅鏡,鏡麵如水波盪漾。
顯現出馮生修煉邪法、殘害女子的種種場景,甚至還有薛氏郡君在暗中為其遮掩罪行、施壓狐族的畫麵。
薛氏郡君麵如死灰:「夫君……」
「啪!」
一聲脆響。
薛太公抬手給了薛氏郡君一記耳光。
這一掌不重,卻讓那鬼體法相都一陣晃盪。
這位地府郡君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老夫一生清明,監察陰陽,自認無愧天地。」
薛太公的聲音在顫抖:「卻不想,娶了你這糊塗婦人,縱容外孫為禍!」
「你讓老夫……有何顏麵去見東嶽帝君?有何顏麵麵對地府的袍澤?」
他指著馮生,手指顫抖:「這孽障,是你嬌慣出來的;如今他還想拉整個春澤郡的生民陪葬,去餵養那五通邪神!」
薛氏郡君跪伏在地,抱住薛太公的腿:「夫君,妾身知錯……可慕仙他畢竟是您外孫,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啊……您救救他,救救他……」
薛太公閉上了眼睛。
良久,當他再度睜眼時,眼中已冇了絲毫波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公正。
他輕輕掙開妻子的手,那動作不重,卻決絕得讓人心寒。
「薛氏聽判。」
他聲音不大,卻如天憲降臨:「地府正神薛氏,縱容親屬為惡,濫用權柄,乾預陽間,罪在不赦。今削去郡君封號,褫奪地府神籍,押往慎刑司,以儆效尤。」
「馮慕仙,修煉邪法,殘害生民,罪孽深重。今抽其魂魄,打入蒸籠地獄受刑三百載,刑滿之後,打入畜生道十世,以贖其罪。」
薛氏郡君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夫君!您怎能如此狠心!」
「正因為是我的家人,才更不能輕饒。」
薛太公的聲音沙啞卻堅定,「若今日徇私,老夫這千年修行,這公正二字,便都餵了狗。薛家列祖列宗,也容不得這等不肖子孫。」
他轉向陶長青,深深一揖:「陶宣慰,老夫治家無方,監察不嚴,致使春澤郡生民遭劫,此乃老夫之過。自今日起,老夫親向東嶽大帝遞交請罪表,聽候發落。」
陶長青連忙側身避過這一禮:「巡環使言重了……「
「法度如此,當得此禮。」
薛太公直起身,那瘦小的身軀挺得筆直。
「此案尚未完結。五通淫祀久除不儘,猶如野草,肆意滋長。老夫會行文嶽府,徹查到底。」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馮生,那雙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決然取代。
「帶走。」
話音落下,遠方天際才傳來沉悶的鐘鼓聲。
八匹冥馬拉著玄色輦車踏空而至,車駕之上那麵「五都巡環」的大旗顯得格外沉重。
鬼將無聲落下,以玄黑鎖鏈穿了薛氏郡君雙肩,又取出鎖魂棺收了馮生殘魂。
薛太公不再看妻子一眼,轉身向輦車走去。
走出幾步,頭也不回地道:「陶宣慰,你乃桃木根基。老夫車駕之中,有一截萬年陰桃,長於鬼門關前。可為你供陰氣養傷,也可融入木心,祭煉法器。」
「便當作……老夫對你護佑春澤郡生民的謝禮。「
「這……」
「不必推辭。」
踏上輦車之前,太公又向受害者方向、向西山狐族方向、也向陶長青,深深一揖。
隨後聲音遠遠傳來:「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纔是陰陽法度。」
輦車掉頭,漸漸消失在陰雲之中。
陶長青望著那遠去的車駕,良久,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