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月隱星沉。
清漪江麵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墨色,江水無聲流淌,卻透著股森然死氣。
兩岸蘆葦叢中,連夏蟲都噤了聲。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陶長青立於岸邊礁石之上,青衫在夜風中微揚。
「老爺,當真要獨自前去?」小倩的虛影在身側浮現,魂體在夜風中微微波動,「那江底兇險,不如從長計議?」
「等不得。」陶長青搖頭,聲音平靜,「敖滄已死,若是這邪異汙穢不平,清漪江就完了。」
他望向漆黑江麵:「清漪江與桃枝山地脈相連,江若成冥河,山亦將死。」
抬指在胸前畫了道符,青光流轉間,陶長青的身形漸漸透明,化作一縷清風投入江中。
以水遁之術徐徐下沉,周身三尺自成空間,江水不侵。
越往下,寒意越重,這寒意透著陰森死氣,彷彿能凍結魂魄。
尋常魚蝦早已不見蹤影,唯有些畸變的水蟲在黑暗中蠕動,身上泛著不祥的幽綠磷光。
下潛約三十丈,陶長青忽然停住。
前方水底,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寬不過丈餘,隱在嶙峋礁石之後,裂縫邊緣,殘留著淡淡的陣法痕跡。陶長青凝神細觀,心中凜然。
更加收斂周身氣息,未帶一絲波動的穿過裂縫,眼前豁然開闊。
這是一處地下石窟,高約十丈,縱橫百步。石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三丈方圓的祭壇。
祭壇以黑石壘成,石上刻滿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
這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蠕動,如同活物。每一道符文都延伸出一條極細的黑線,深深紮入石窟四壁——不,是紮進了清漪江的水脈靈樞之中!
陶長青屏息凝神,藏身在一塊凸起的鐘乳石後,運足目力望去。
祭壇之上,盤踞著一物。
那是一條蛟。
但已不成蛟形。
它身長五丈,本該覆蓋青鱗的軀體上,如今布滿潰爛的膿瘡。墨綠色的膿液從瘡口滲出,滴落在祭壇上,發出「嗤嗤」腐蝕聲。
獨角斷裂半截,斷口處有黑氣繚繞。
最可怖的是它的眼睛——一對豎瞳完全化作渾濁的慘白,其中倒映著無數痛苦掙紮的亡魂虛影。
毒蛟。
而且是被邪法活煉成「陣眼」的毒蛟。
此刻,毒蛟正痛苦地扭曲著身軀。每一次扭動,都從它體內抽離出一縷縷淡藍色的水靈精華——那是清漪江水脈的本源靈機。
這些靈機沿著黑線注入祭壇,經過符文轉化,從祭壇另一側湧出的,已是粘稠如膏、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玄黑色液體。
如若不探查清楚,那今日降下的黑雨非但不會被朱綾控製住,反而清漪江還會源源不斷的產生汙水。
陶長青心中發寒。
他見過邪修,也誅過妖魔,但如此歹毒、如此規模的煉化水脈之舉,聞所未聞。
這已非尋常作惡,這是要絕一江生靈之根,斷百裡地脈之源!
他目光移向祭壇後方。
那裡盤坐著一道身影。
身披玄黑骨甲,頭戴猙獰麵具,隻露出一雙幽綠如鬼火的眸子。骨甲上刻著扭曲的符文,與祭壇上的紋路同出一源。
此人氣息淵深似海,雖靜坐不動,卻讓陶長青靈台內的山神印微微震顫。
七品,甚至可能是是七品巔峰。
陶長青收斂全部氣息,連心跳都幾乎停止。他仔細打量那座祭壇,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祭壇底部,並非直接接觸石窟地麵。
而是懸空三寸。
三寸之下,赫然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
裂隙中湧出濃鬱的幽冥死氣。
陶長青心中電轉:「幽泉之眼,通九幽,逆陰陽。若以生靈水脈為引,可開冥途……」
他渾身一冷。
黑山妖人,竟是想以清漪江水脈為薪柴,以毒蛟為火種,強行開啟這道疑似「幽泉之眼」的裂隙,不知道要把什麼東西從冥土接引出來。
就在此時,祭壇上的玄冥使忽然動了動。
陶長青立刻凝神。
知道不能再留,他想也不想,身形急轉,周身上下青光暴湧,在身前佈下三重護盾。
「轟!」
一道漆黑水箭無聲襲來,撞在護盾上,炸開漫天黑霧。護盾層層碎裂,陶長青悶哼一聲,借力向上急沖。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嘶啞的聲音從裂縫中傳出。下一刻,玄冥使的身影已出現在裂縫入口,幽綠眸子鎖定陶長青,抬手便是一抓!
五道漆黑爪影撕裂江水,帶著刺骨陰寒撲麵而來。
所過之處,連水流都被凍結、腐化。
陶長青咬牙,一道青濛濛的雷光劈出——
【夏至·心雷】
甲木驚雷!
雷光與爪影碰撞,在水底炸開一團刺目光芒。陶長青借反震之力沖天而起,破開水麵,落在岸邊時一個踉蹌。
玄冥使幽綠的眸子盯著江麵波動,冷哼一聲,似暫時不能離開祭壇。
陶長青低頭看向左臂。
衣袖已被腐蝕,手臂上五道漆黑爪痕深可見骨,傷口處沒有流血,反而泛起幽幽綠光,正不斷向體內侵蝕。
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青虹投向桃枝山方向。
既已打草驚蛇,就容不得半點遲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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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後殿密室,香爐中青煙裊裊。
沈文正已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坐於上首,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膽。
「府君,河伯已隕,水府空虛,那黑山的『玄冥使』藏身江底,陶山神…似乎已有所察覺。」文判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沈文正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玉膽在掌心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察覺?他若連這點都察覺不到,也枉費了『泰山嶽府』這名頭。」
文判微微抬頭:「依屬下看,那陶長青並非魯莽之輩。江底乃他人主場,玄冥使修為又高他一籌,恐怕他也不會冒然行動。」
「嗬嗬,正好相反!」沈文正語氣篤定。
「那桃樹精心裡是個有城府的,你別看他規規矩矩,低眉順眼,這種人胸中有溝壑,眼裡不揉沙子!」
文判垂首:「府君明察秋毫。」
沈文正抿了口茶,聲音平淡無波,「像敖滄這種蠢貨,心高氣傲,仗著些許龍族血脈與清漪江的水神權柄,對本府的協理之議陽奉陰違。」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他想借黑山的力鞏固神位,延壽增功,本縣便助他一臂之力又如何?」
文判默然片刻,低聲道:「黑山那邪法,那匯聚陰穢的陣法,所謀者大。若任其坐大,釀成瘟毒,傷及青陽根基,屆時恐都城隍降罪……」
「黑山?」沈文正輕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此時於本府而言,乃是契機。且待三日後,月虧之夜。黑山若成事,釀成大災,本府自當挺身而出,拯民於水火。」
看著他的臉色,文判趕緊露出恍然與欽佩:「府君深謀遠慮。隻是……那陶長青,終究是個變數。他若真除了玄冥使……」
「那便是最好。」沈文正靠回椅背,神情悠然。
「若他真能借嶽府之力,替本縣除了黑山這根刺,何樂而不為?他若除不了,或兩敗俱傷,本官再以雷霆之勢出手『降妖除魔』,」
「無論如何,都是大功德一件!」
他看向文判,笑容漸深:「你說,這空出來的郡城隍之位,還能逃出本府掌心麼?」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沈文正的臉半明半暗。
文判垂下頭,不敢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