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四周,伏屍百餘。
多為青壯鄉民,亦有數名衙役、水族。屍身呈青黑之色,血肉枯槁。
僥倖存活者,或癱軟在地,或哀嚎不止。 追書認準,.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陶長青立在一片狼藉中,青色長衫虛影都被映襯的灰黃。
他目光掃過慘狀,落在遠處幾個癱軟身影上——那是本縣幾位鄉紳。
李守誠為首,受到陶長青的庇護,麵色雖然也慘白,但好在沒受傷,狀態也勉強尚可。
「守誠...」陶長青開口。
李守誠踉蹌奔至陶長青麵前,躬身行禮:「桃仙,這…這如何是好?」
「縣尊何在?縣丞、主簿何在?」陶長青問。
李守誠環顧四周,顫聲道:「已,已不知所蹤。」
他身形又悄悄湊近了幾分:「老爺,黑雨一停,幾位大人就趕忙跑了,估計是回縣裡去了。」
陶長青眼中最後一絲溫度散去,隻餘下冰冷的瞭然。
也好!
「組織鄉勇,收斂屍身,潑灑生石灰,隔絕穢氣。傷者集中尋郎中救治,無分貧富。」
「水源、食物,皆需查驗,凡被黑雨沾染,一概廢棄。」陶長青語速不快,字字清晰,「你可能為?」
李守誠望著陶長青那雙平靜無波的眼:「能!…守誠必竭盡全力!」
「去吧,好好乾!此事若做好,李家在青陽縣必再上一個台階。也為子孫後輩累下陰德。」
陶長青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祭壇中心。
李守誠輕咳一聲,鎮定了幾分,臉上也多了一絲狠勁。
他扯開嗓子,呼喊起相熟的鄉紳名字。
倖存鄉勇、僕役,漸漸被組織起來,掩鼻忍嘔,開始收拾殘局。
陶長青對身後小倩道:「尋些艾草、蒼朮,混入石灰,可稍抑邪氣。」
小倩無聲點頭,身形飄忽散去。
他這才伸手虛攝,金印入手冰涼,內裡神性幾乎散盡,隻餘一股更為精純陰寒的邪法氣息,如附骨之疽,纏繞在金印本源深處。
他以神識探查,那邪氣古老陰毒,與黑雨同源。
陶長青麵不改色,翻手將金印收起,納入袖中。
便在這時,江麵炸開一道水花。一道朱紅身影攜著數名水將踉蹌衝出,正是朱綾。
她髮髻散亂,唇角溢血,眼中赤紅一片。
「陶山神!」朱綾聲音嘶啞,「府君…府君他…」
「咎由自取,已然隕落。」陶長青語氣平淡。
他將那殘破金印取出,遞了過去。
朱綾顫抖著手接過,死死咬住嘴唇。
「哭無益。」陶長青看著她,「黑雨汙穢已侵近岸水域,水脈動盪。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日,清漪江下遊魚蝦盡絕,水族凋零。河伯已死,到那時,整個清漪江水係諸神恐都將被問罪!」
朱綾猛地抬頭,眼中帶著惶恐。
「即刻起,封鎖近岸三十裡水域,以水府陣法隔絕汙穢蔓延。調動尚能行動的水族,淨化水脈,監控異動。」
陶長青盯著她:「你若不想水府隨他陪葬,便需讓活著的水族抓緊去乾。」
朱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多了幾分統領水府的決絕。
「遵陶山神法旨。」她單膝跪地,雙手捧印,深深一禮。
隨即起身,對身後水將低喝數聲,紛紛躍入江中。
處理完水府,陶長青目光掃過逐漸被控製住的現場,最後落向官道盡頭。
一股浩大、中正卻又帶著冥土森嚴之意的赤紅神道官氣,自縣城方向滾滾而來。
陰風開路,鬼霧相隨。
一隊隊甲冑森嚴的陰兵持戟肅立,文判捧簿,武判提鎖。
一架由四匹陰馬拉動的赤帷車輦,無聲滑至近前。
車簾掀起,一名身著赤紅官袍,頭戴進賢冠,麵如冠玉,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緩步下車。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眉頭微蹙,似有悲憫,旋即化為肅然。
正是青陽縣城隍,沈文正。
他並未立刻走向陶長青,而是轉向那群惶惶無依、哀哭不斷的百姓,聲如洪鐘,迴蕩四野:
「本府來遲,致令百姓遭此大難,痛哉!惜哉!」
他踏前一步,官袍無風自動,凜然神威散開,竟將場中瀰漫的驚惶、怨憤之氣壓下半分。
「清漪江河伯,身負長江敕封,享一方香火,理當庇佑生靈,調和風雨。然其貪婪昏聵,褻瀆神職,致令邪法侵體,天降災殃,連累無辜黎庶,實乃神道之恥!」
他聲如金鐵,字字誅心。
場中百姓茫然抬頭,看著城隍老爺。
「然,天道昭彰,報應不爽。其已自食惡果,神形俱損!」
沈文正語氣一轉,帶著沉痛與威嚴,「本府既為青陽城隍,庇護一縣城池生靈,今日見百姓罹難,心如刀絞。」
「自即日起,本府將開城隍廟府庫,舉辦法事七七四十九日。為亡魂超度,引其入冥,得享安寧;為生者祈福,驅邪避穢,保家宅平安!」
話音落下,他身後文判展開一卷明黃帛書,朗聲誦讀起超度祈福的祭文。
陰兵鬼差則迅速散入場中,協助收斂屍身,其手法嫻熟,效率遠超凡俗鄉勇。
更有陰差持引魂幡,將那些茫然無措的新死亡魂,一一引入陰司隊伍,秩序井然。
百姓中,漸漸有了低低的感激涕零之聲。
城隍爺來了,帶來了秩序,帶來了希望,還承諾為他們死去的親人超度,為他們活著的人祈福。
沈文正這才轉身,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感慨,邁步走來。
「陶山神。」他輕輕頷首。
「沈縣尊。」陶長青還禮,神色平靜。
「此番,陶山神臨危出手,以雷法滌盪妖氛,救民於頃刻,功德匪淺。」沈文正緩緩道。
「隻是…那一記雷法,也著實兇險。若非本縣明察,恐將你視作與那河伯有所牽扯。」
陶長青神色不變:「邪法詭異,河伯之變吾不能前知。為蒼生祈雨乃是應盡之責,不得已而為之,縣尊明鑑。」
他將「邪法詭異」四字略略加重。
沈文正目光微動,頷首道:「山神所言有理。隻是這黑雨邪法,來歷蹊蹺,實在駭人聽聞。山神可有頭緒?」
「略有猜測。」陶長青直言不諱,「金印殘存邪氣,與黑雨同源,卻更為精純古老。恐非尋常妖邪所能為,背後或許另有主使。」
「哦?」沈文正露出恰如其分的凝重,「山神以為,是何方神聖,敢如此大膽,算計江河正神?」
「不知。」陶長青搖頭,「然其圖謀,絕不止於一河伯。清漪江水脈已遭汙染,需及早處置,以防蔓延。」
「山神心繫蒼生,本縣佩服。」沈文正嘆道。
「此事牽涉甚大,河伯隕落,邪祟潛伏。依本府之見,不若由我牽頭,聯合山神、水府暫主事者,三方共查,務必揪出幕後黑手,如何?」
陶長青抬眼,看著沈文正:「府君美意。陶某身為桃枝山神,守土淨祟乃分內之責。此番邪祟作亂,既起於桃枝山地脈所繫之清漪江畔,陶某若有發現,定當及時通稟府君。」
沈文正深深地看了陶長青一眼。
臉上笑容依舊,看不出喜怒:「山神恪盡職守,實乃青陽之福。既如此,便有勞了。若有需陰司協查之處,儘管開口。吾必鼎力相助。」
「多謝縣尊。」陶長青拱手。
他移開目光,望向正被李守誠指揮著潑灑石灰的鄉勇。
殘陽如血,將滿地狼藉與忙碌人影拉得老長。
風裡,傳來百姓低低的嗚咽,和文判朗朗的、安撫人心的超度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