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萬籟俱寂。
靈童大王廟沉在杏子林的濃黑裡,白日香火鼎盛蕩然無存,隻剩輪廓模糊的殿影,似一頭蟄伏的猛獸。
一點淡青靈光,自牆外老杏樹下滑入,無聲無息。
陶長青靈識虛影已將氣息斂至極致,他未停前殿,如煙直趨主殿後壁。
岩壁藤蔓糾纏,靈識細察,地氣在此有細微滯澀。
乙木生氣滲入石隙,觸到中空虛處——符文暗刻。此乃需特定「信物」或「契合氣息」方纔能夠開啟的門戶。 體驗棒,.超讚
萬幸刻下符文之人修為並未精深到陣法圓融,不然恐怕今日隻能夠無功而返了。
陶長青手掌虛按青石,靈台中神力權柄微動,山嶽地脈的厚重之意緩緩滲入。
片刻,石內傳來極輕「哢」聲,一道二尺窄縫無聲裂開,陰冷甜膩的腐朽氣息,裹挾著空洞童聲呢喃,撲麵湧出。
青影一閃,沒入裂隙,身後石壁悄然彌合。
石階向下,壁上螢石泛著慘澹白光。越向下,甜膩陰寒越濃,那童聲呢喃也越發清晰——是數十個不同的、幼嫩的嗓音,齊誦著單調詭異的音節。
石階盡頭,豁然開闊。
巨大天然石窟,穹頂倒懸灰白鍾乳。中央三尺高台,灰黑石材砌就,刻滿扭曲符文。
台上矗一尊青銅大鼎,三足雙耳,鼎身鑄滿細小兒童形象,姿態各異。
鼎口無蓋,盛滿粘稠銀灰液體,緩緩自旋。
液體中,沉浮著數十個拳頭大小的晶瑩氣泡,每個氣泡內,皆有一團微光閃爍,核心蜷縮著虛幻的孩童身影,閉目安詳,口發呢喃。
篆文雕刻著三個大字——養靈鼎。
陶長青神識急掃。鼎口內側凹槽中,嵌著一枚小小暗金長命鎖,「武曲」篆文隱現,正與鼎中一個金色氣泡微弱共鳴——虎頭之物!
鼎周按方位擺著三十六盞灰白石燈,燈芯無火,各引一縷灰白「靈絲」纏繞氣泡。
石窟四角陰影中,各盤坐一灰袍身影,低垂頭顱,氣息晦澀冰冷,如泥塑木雕。
就在此時,另一側石門無聲滑開。
玄靈子步入。他已換了一身灰黑祭袍,袖口袍擺暗紅紋路扭結,手中托一盞小而幽的青銅燈。
「時辰將至……『武曲胚子』靈光漸盈……沒成想這小小的青陽縣,竟有如此靈童,嘖嘖嘖,也是貧道我福緣來了。」
他本正在低語,忽地抬頭,目光如電。
「何方道友?無端闖入我府『育靈聖所』,未免太不禮貌了!」
被察覺了。
此地陣法力場,對「生機」、「清靈」之氣格外敏感。
陶長青不再隱匿,青衫虛影自陰影中浮現,與玄靈子隔鼎相對。
「是你。」玄靈子看清麵容,臉上閃過詫異之色,但瞬化冰冷殺意:「你是何人?」
「山野散人,路見不平。」陶長青聲平,目光掃過鼎中靈光,「以稚子靈光為材,竊命奪運,天理難容。」
「天理?」玄靈子嗤笑,託了托青銅燈,「萬物有靈,優勝劣汰。這些孩童身負稟賦,生於凡俗,明珠蒙塵,豈非浪費?府君引其靈光於此鼎孕育,化凡濁為純淨『靈種』,未來點化貴人,皆是物盡其用,奉祀天命!此乃大功德,大慈悲!爾等迂腐,懂什麼!」
陶長青不再多言,隻是周身清靈之氣升騰而起。
「罷了,多說無益,同眠罷。」玄靈子眼中殺機爆閃,青銅燈幽光驟亮,「起陣!」
四角灰袍守衛猛然抬頭,兜帽下,空洞黑暗,兩點猩紅!
灰袍鼓盪,四道陰冷汙穢的灰白氣流湧出,沒入石窟符文。
嗡——!
巨鼎鳴顫,銀液沸騰,童聲呢喃驟轉尖銳痛苦。
三十六盞石燈光芒大放,灰白靈絲狂舞,一半纏護鼎中靈光,另一半如毒蛇出洞,自四麵八方撲向陶長青!
陶長青周身一沉,靈力滯澀,靈識如陷泥潭。
灰白靈絲未至,陰寒汙穢已侵體蝕魂。
「魍魎之輩,也敢放肆!」清叱聲起,靈台中青金山神枝杈搖曳,引地脈厚重之意。
陶長青掌中雷光隱現,佈下淡青雷網,生機流轉,至陽破邪。
滋滋——!刺耳爆響。
靈絲被雷光生機剋製,扭曲斷裂,黑氣繚繞竟欲再生。且靈絲無窮,自石燈符文中不斷湧出。
四名灰袍守衛動了!
身形飄忽如鬼影,穿過靈絲縫隙,直撲陶長青。灰袍下乾枯鳥爪探出,指尖漆黑,死咒氣息撲麵。
玄靈子立鼎側,全力催動青銅燈。
燈盞幽光大盛,一股凝練陰冷的吸攝之力,直指陶長青魂體本源,欲將其扯出靈識,投入鼎中煉化!
靈絲纏身,鬼影襲殺,魂力吸攝。
陶長青左支右絀,「桃淚」化雨護體,淨化侵蝕;「生發之雷」連環激發,逼退鬼影;
「區區散修,也敢闖聖所!乖乖化作養料罷!」玄靈子獰笑,催燈更急。
這玄靈子修為不高,但這地宮乃是他的主場,加之法器在身,一時之間陶長青竟還真被他僵持住了。
陶長青眼神沉靜,一麵抵禦,一麵將更多心神靈力注向「桃都木心」。
木心傳來澎湃生機與古老威嚴雷意。
他在等待,計算。若至絕境,便隻能冒險強催木心本源,以「桃都真雷」雛形行雷霆一擊,然則可能波及鼎中脆弱靈光,虎頭之靈怕是......
轟隆——
石窟穹頂正上方,厚重岩層猛然炸裂!
一道熾烈、堂皇的赤紅劍光,如九天落雷。
劍光不偏不倚,正斬在玄靈子手中青銅燈、與巨鼎、三十六石燈間的無形連線樞紐。
「邪魔外道,以童靈煉法,天理難容!燕赤霞來也——」
聲如洪鐘,震得石窟嗡鳴。
一道高大雄壯、藍衣獵獵、背負劍匣的虯髯大漢轟然降臨。
玄靈子猝不及防,被劍氣餘波掃中,青銅燈脫手飛出,踉蹌倒退,麵色驚駭:「什麼人?!」
壓力驟減,陶長青眼中精光爆射,卻未冒進,身形急退,拉開距離。
煙塵稍散。
那虯髯大漢單手持劍,赤紅劍鋒斜指地麵,一身沛然莫禦的至陽劍罡自然流轉,將周遭陰晦之氣迫開數尺。
他聲如金鐵:「某追查爾等以邪法竊取童魂靈光、煉製陰損之物的勾當,自北地至此,已端了你們三處窩點。此地,便是第四處。」
他復又轉向陶長青,略一拱手,豪聲道:「某乃崑崙燕赤霞,專斬此等邪魔。這位道友,可還撐得住?」
陶長青拱手還禮,沉聲道:「山野散人陶長青,多謝燕兄援手。此獠邪法詭異,這鼎中皆是受害孩童靈光,需得小心,莫要損及。」
「某省得!」燕赤霞點頭,劍指玄靈子,喝道,「兀那妖道,還不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