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日頭正好。
青陽縣城向東十五裡,官道旁岔出一條清幽的石板小徑,蜿蜒伸入一片野杏林。
小徑盡頭,一座廟宇靜靜地矗立在林間空地上。
陶長青此刻做遊方居士打扮,一襲半舊的靛藍棉佈道袍,頭髮以木簪束起,背上負著個不大的青布包袱。
離廟門尚有百步,他便放緩了腳步,目光沉靜地打量過去。
廟宇比他預想的要……規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青磚灰瓦,牆體厚實,雖無彩繪雕梁,但屋脊吻獸、簷下鬥拱皆依製而建,甚至能看出幾分官祠的影子。
山門不高,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靈童大王廟」五個大字,筆力中正。
門前一片以青石鋪就的小廣場,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植有幾株蒼鬆,平添幾分肅穆。
此刻廟門已開,已有香客進出。多是婦人,衣著從布裙到綢衫皆有,臉上帶著相似的虔誠或憂色。
偶有孩童被牽著,蹦跳著進去,出來時手裡多半拿著廟裡分的、用紅紙包著的飴糖。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氣,混合著清晨的氣息,聞之令人心緒稍寧。
表象無懈可擊。
就算是陶長青一眼看去,也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座頗有淵源、管理得法的正經祠廟。
他定了定神,邁步踏入山門。
門內是第一進院落,天井開闊,正對著主殿。殿內供奉的主神像被紗幔半掩,看不真切,隻隱約見是一尊懷抱童子的坐像,慈眉善目。
殿前設著巨大的青銅香爐,青煙裊裊。幾名穿著整潔青色短打的廟役穿梭引導,低聲維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條。
陶長青沒有立刻去上香,而是像尋常香客般,在院中緩緩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宇樑柱、碑刻、以及往來人群。
靈識卻已如最輕柔的風,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
陰陽眼下,廟宇上空匯聚的願力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純淨」。
它們絲絲縷縷,主要匯聚向主殿神像,以及……陶長青目光微移,看向主殿右側一處掛著「寄名閣」匾額的偏殿。
「這位居士,是第一次來鄙廟?」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陶長青收回靈識,轉頭看去。隻見一位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三縷清須的道人。
他身著藏青色法衣,漿洗得十分挺括,頭戴同色莊子巾,舉止從容,嘴角噙著一絲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正是廟祝「玄靈子」。
「正是。貧道雲遊至此,聽聞此廟靈驗,特來瞻仰。」
陶長青拱手還禮,語氣平和。
「居士有禮了。」玄靈子含笑回禮,目光在陶長青身上快速掃過。
其笑容更盛:「鄙廟供奉靈童大王,乃上古保育正神化身,最是慈悲,專佑孩童平安聰慧,家族子嗣綿長。居士看來也是修行中人,想必更能體察此中祥和之氣。」
「廟祝所言甚是。此廟規製嚴謹,氣象祥和,信眾虔敬,可見廟祝打理有方,神恩浩蕩。」
陶長青順著話頭贊道,目光卻落向「寄名閣」方向,「不知那『寄名閣』是……」
「哦,那是信眾為家中孩童祈福寄名之所。」玄靈子側身引手,語氣自然,「《禮記》有雲,『幼名,冠字』。民間亦有為體弱或珍貴孩童寄名於神廟,祈求神靈庇佑的習俗。鄙廟承此古風,設此寄名閣,為信眾行個方便。」
「可否一觀?」
「請。」
寄名閣內四壁立著直達屋頂的多寶閣,格子裡密密麻麻懸掛著無數紅色的布條,每根布條上都寫著生辰八字與孩童乳名,這便是「寄名鎖」。
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香火與某種淡淡藥草混合的氣息。
此刻正有兩位婦人,在一位廟役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將新的紅布條掛上指定的格子,口中念念有詞,神色虔誠。
陶長青靈識微動,細細感知。
那些「寄名鎖」並非隨意懸掛,其方位似乎暗合某種簡易的卦象排列,與孩童的生辰隱隱呼應。
每根布條上,除了八字姓名,還用極細的硃砂筆,在不起眼的角落點了一個微小的符號。
「此乃『同心印』,取『神人同心,庇佑孩提』之意。」玄靈子見陶長青目光落在那些硃砂符號上,微笑著解釋,語氣無比自然,「凡在鄙廟寄名者,皆點此印,以通神佑。」
陶長青點頭,忽地,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許多幼童在極遠處齊聲低吟某個單調音節的聲響,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空靈、整齊,帶著一種非人的韻律,瞬間穿透寄名閣的寧靜,鑽入耳中。
不是哭鬧,不是誦經,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呢喃。
聲響極低,尋常人絕難察覺,但陶長青八品中期、竅開周天的敏銳靈識,卻捕捉得清清楚楚。
聲音的來源,似乎在後殿更深處,穿過磚石泥土,幽幽傳來。
陶長青麵色不變,彷彿未曾聽聞。
玄靈子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語氣略帶歉意道:「許是後頭啟蒙堂裡,新來的小沙彌們晨課走神,齊聲誦錯了音節,讓居士見笑了。」
陶長青麵上作恍然:「原來如此。貴廟還有啟蒙幼童的善舉?」
「略盡綿力,教些稚子認字明理,也是積德。」
玄靈子從容應對,隨即話鋒一轉,「看居士氣度,修為想必不凡。不知仙鄉何處,所修何法?貧道於此道亦是興趣濃厚,可惜僻處鄉野,難得與同道切磋論道。」
試探來了。
陶長青心知肚明,拱手謙道:「貧道山野散人,偶得殘缺傳承,不值一提。倒是觀廟祝氣象,對醫道祈福、安魂定魄之法,想必頗有心得?貧道雲遊時,偶見小兒夜啼驚厥,家人無措,常感惻然。」
他將話題引向「安魂定魄」,正是之前虎頭症狀的關鍵。
果然,玄靈子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居士仁心。小兒魂魄未固,易受驚擾。鄙廟於此確有家傳小術,多以符水安神,輔以特定時辰禱祝,往往有驗。不過……」
他壓低聲音,似推心置腹,「此術關乎魂魄,最需謹慎。符咒、時辰、乃至施術者心神,稍有差池,反受其害。不知居士所見,是何種驚厥?發作於何時?有何表徵?」
問得極其具體,不似尋常交流。
陶長青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適時露出幾分「求教」之色。
將虎頭部分症狀模糊的描述了幾句,重點提及「白日如常,入夜突發,麵如金紙,氣息幾絕」。
玄靈子聽得極為認真,指間無意識地撚動袖中一串非木非玉的珠子,沉吟道:「此症……確實兇險,似非尋常驚嚇。倒像是……魂魄根基被動。」
他抬眼看向陶長青,目光誠懇,「若居士他日再遇此症,或可來尋貧道,或有一二淺見可參詳。」
「多謝廟祝指點。」陶長青拱手道謝,心中已有了幾分判斷。
此人絕非等閒廟祝,對魂魄之事的瞭解遠超尋常,且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散修」抱有相當的興趣和警惕。
又寒暄幾句,陶長青以不便久擾為由告辭。
玄靈子親自送至山門,贈予一枚廟中常見的、刻有簡單如意紋的桃木「平安扣」,言道「居士雲遊,戴此可保平安順遂」。
陶長青道謝接過,指尖觸及木扣的瞬間,一絲晦澀空洞感同源的氣息,如冰線般滲入感知。
走出杏子林,踏上官道。
陶長青輕輕摩挲著那枚溫潤的平安扣。
日光正好,身後的廟宇在林木掩映中,顯得安寧祥和,香火繚繞。
陶長青沒有回頭,心中已是一片冷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