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誠來了。
他披著一件深青色棉袍,頭髮匆忙束起,臉上沒有什麼血色,眼底下有濃重的青影。
他腳步淩亂,踉蹌到桃樹前約三步處,停下。
雙手抬起,拱手,然後彎腰,行了一個極其端正的稽首大禮。
內心難掩慌亂,但動作沉穩,一絲不苟。
他的聲音帶著竭力壓製後的沙啞:
「桃仙老爺在上。信士李守誠驚擾,實屬萬不得已。犬子李昊,今夜突發惡疾,昏迷不醒,氣息垂危。延醫診治,疑似外邪侵擾。守誠無能,鬥膽懇請老爺垂憐,施以援手。若能救得犬子性命,李家上下,永感大德。」
他說完,再次跪倒,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
廊下的老僕垂手立在遠處,看著老爺的背影,大氣也不敢喘。
四周隻有風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記住本站域名 ->.】
過了約莫十息——對李守誠而言,卻像過了幾個時辰——
那株桃樹的枝葉,動了。
李守誠猛地抬頭,眼中爆出一點微弱的光,死死盯著樹幹。
桃木主幹靠近根部的空氣,漾開一圈漣漪。
清光自漣漪中心滲出,化為一襲半舊青衫,一張清俊平靜的臉。
陶長青的靈識虛影顯化,目光沉靜地落在李守誠身上。
「桃仙老爺……」李守誠喉嚨動了動,那點強撐的鎮定幾乎要裂開,「求您,看看虎頭。」
陶長青的虛影微微頷首,一道清晰的意念已傳入李守誠腦海:「帶路。」
李守誠立刻起身,踉蹌了一下,迅速用手撐地穩住,隨即站直,對陶長青的虛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內室,燈火通明,藥味混合著一種不安的暖香。
李夫人坐在床邊腳踏上,握著兒子冰涼的手,眼淚無聲地流。
見李守誠進來,身後跟著那若隱若現的青衫虛影,她連忙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想起身,卻被陶長青止住。
陶長青飄至床前。
虎頭躺在錦被中,小臉是黯淡的金紙色,嘴唇透出淡淡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眉心一點極淡的粉紅氣暈,正緩緩消散。
靈識探出,深入魂竅。
陰陽眼下,胎光魂、非毒魄的位置空空如也。
但蹊蹺處就在於此——魂竅的邊緣光滑完整,並無絲毫暴力扯拽、撕裂的痕跡。
通常惡鬼凶妖奪魂,必留下灼燒、腐蝕或撕裂的傷口,戾氣十足。眼前這情形,卻像是被什麼極為輕柔、甚至帶著點「禮貌」,悄然「引走」或「請走」的。
殘留的願力甜膩,帶著陳年檀香與暖媚花香,是典型的淫祀路數。
泰山府等正統神祇,願力或清正凜然,或厚重磅礴,或慈悲溫和;民間草頭野神,願力多是雜亂粗糲。
絕無此等精心調製般、甜得發膩、直指人心深處軟弱**的氣息。
但這股甜膩之下,卻透著一股刻意矯飾、甚至有些「套路化」的虛浮。
陶長青凝聚心神,試圖穿透這層虛浮,卻隻感到一股深沉的晦澀與隱匿。
收回靈識,陶長青心中疑雲微起。
這手法看似下乘淫祀,但這股晦澀與隱匿感,以及完美取魂不傷根本的老練,又不太像散兵遊勇。
「三日內,虎頭可曾接觸僧、道、巫、祝,或去過特別廟宇?」
意念再次傳入李守誠腦海。
李守誠站在床邊一步外,聞言立刻凝神思索。
他目光低垂,迅速將兒子這幾日的行程在腦中掠過。
不過兩三息……
「有。天日轉暖,三日前午後,他娘帶他踏春曬日,去了東門外青蘿山下的『靈童大王廟』。」
「賤內回來還說,廟祝號『玄靈子』,言談舉止似文人清客,非尋常廟祝。」
李夫人在一旁抽抽搭搭說道:「廟祝贈虎頭一盞『開慧符水』,言孩童飲之可啟靈增智。虎頭當時飲下,並無不適,反覺精神稍振。除此以外,再無異常。」
靈童大王廟、玄靈子、開慧符水、飲用後精神稍振……
「廟在何處?」
「出東門,沿官道東行十五裡,見青蘿山,山下有片野杏林,廟在林旁,頗為醒目。」
陶長青已有判斷。
他不再多問,虛指淩空勾勒,在空氣中化為一道生機盎然的淡青色符文,輕輕印在虎頭眉心。
孩童臉上那層死寂的金紙色稍稍淡去一絲,呼吸也略略悠長了些許。
「守誠,」陶長青意念傳來,平穩清晰,「令郎是被邪法攝走一魂一魄,非為立時取命,尋常醫藥無用。我需即刻前往那廟探查,尋回魂魄。」
李守誠身體微微一震,雙手在袖中瞬間握緊,指節發白:
「桃仙老爺明鑑。守誠一介凡夫,於此道無能為力,唯有將虎頭性命,全數託付於老爺。家中之事,守誠自當緊閉門戶,嚴加守備,絕不再添亂。犬子……便拜託桃仙了!」
最後一字落下,他維持著作揖的姿勢,頭深深低下。
陶長青虛影靜靜看著他,片刻,微微頷首:「等我訊息。」
清光流轉,虛影淡去,如同水墨溶於夜空,了無痕跡。
李守誠緩緩直起身。臉上最後一絲強撐的血色也褪盡了,隻剩下冰冷的蒼白。
「李貴,」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你立刻去前頭,叫所有人分作兩班。一班人,將宅邸所有門戶——大門、側門、角門、後門,全部落鎖。」
「另一班人,由你帶著,帶上棍棒,就在這內院和外院之間的穿堂守著。桃仙老爺回來前概不見客。若有強闖,或是有陌生麵孔尤其是僧道之流在附近窺探徘徊,不必聲張,立刻來回我。」
「是,老爺!」李貴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應下,匆匆退去。
「劉嬤嬤,」他又看向最穩重的老嬤嬤,「你陪夫人在這裡照看少爺。參湯要一直溫著,隔一個時辰,用小勺給少爺潤潤唇。夫人,你且定心,桃仙既已答應出手,便有指望。莫要慌了神,反而誤事。」
李夫人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
吩咐完畢,李守誠走到床邊,在李夫人讓出的圓凳上坐下。
院外,風聲漸緊。
向東十五裡,青蘿山下,野杏林旁,那座「靈童大王廟」信眾絡繹不絕,香火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