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燕大俠的職業倦怠期------------------------------------------，寧采臣就從後院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頭上的方巾歪到了一邊，看起來活像個剛從土窯裡刨出來的難民。“小倩！！小倩你冇事吧！！”，眼神在廢墟裡瘋狂亂撞。，這書生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張開雙臂就要撲過去。，一隻滿是老繭的大腳就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直接倒飛出去三米遠，重重地撞在破損的供桌上，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滾一邊去。”，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仰頭灌了一大口。，滴在滿是缺口的巨劍上，發出一陣陣刺鼻的酒氣。“燕大俠......你乾什麼打我......”，疼得直抽冷氣，聲音裡帶著哭腔。，隻是死死盯著那尊半塌的佛像。
他的手在抖。
雖然幅度很小，但在我這個職業心理醫師眼裡，那頻率快得像是在彈棉花。
這是典型的應激性震顫。
剛纔那一戰，雖然表麵上是他一劍劈開了姥姥的攻勢，但實際上，這位名震關東的大俠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人妖殊途，你救她，就是害你自己。”
燕赤霞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渙散地看著地麵上的裂縫。
“老夫殺了一輩子的妖，救了一輩子的人。”
“結果呢？？”
“妖殺不完，人救不活。”
“救了一個，轉頭又鑽進另一個妖精的懷裡等死。”
他猛地把酒葫蘆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冇意思，真冇意思。”
我靠在柱子邊上，看著這個滿臉頹廢的壯漢。
他現在的狀態，在現代職場裡有個專門的詞兒：職業倦怠。
還是重度的那種。
每天麵對的都是重複的殺戮，冇有正向反饋，冇有績效獎勵，甚至連個能說話的同事都冇有。
唯一的社交就是砍死對方，或者被對方啃了。
換誰誰不瘋？？
我從懷裡摸出那捲還冇乾透的病曆薄，指尖在“燕赤霞”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這根大腿要是現在折了，我明晚就得去黑山老妖那兒報到。
“燕大俠，你這劍，多久冇磨了？？”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順手撿起那個酒葫蘆，晃了晃。
裡麵空空如也。
燕赤霞斜了我一眼，眼神裡透著股子生無可戀的死氣。
“磨它乾什麼？？”
“這世道就像個爛泥潭，劍再快，劈得開泥水，劈不開這天底下的黴味兒。”
他指了指巨劍上那個最深的缺口。
“這是三年前殺一個虎精留下的。”
“那天我救了三個村子的人，結果第二天，他們就把我告到了官府，說我鬥法毀了他們的莊稼。”
“蘇小子，你說我殺鬼是為了什麼？？”
我冇接他的話，而是走到那把巨劍跟前，蹲下身子，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劍刃。
“你不是在殺鬼。”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是在上班。”
燕赤霞愣住了。
“上......上班？？”
“對，而且是那種全年無休、冇有五險一金、還得自備生產工具的高危工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你覺得累，不是因為妖怪變強了，而是因為你已經厭倦了這種機械的殺戮流程。”
“你殺一個妖，拿不到一分錢，得不到一句謝，甚至還要被救的人反咬一口。”
“這種冇有任何反饋的勞動，在我的家鄉被稱為‘無效內耗’。”
燕赤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轉了轉，顯然是在消化這些他從未聽過的詞彙。
“內耗......”
“冇錯。”
我趁熱打鐵，直接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
“你現在就像個開了十幾年的老司機，路閉著眼都能走，但你已經忘了為什麼要出發。”
“你的劍變鈍，是因為你的心已經麻木了。”
“你覺得殺不完，是因為你一直在做‘清理垃圾’的工作，卻從來冇想過從源頭上解決垃圾產生的原因。”
燕赤霞冷哼一聲。
“源頭？？源頭就是這世道病了！！”
“既然病了，那就得醫。”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醫生，你是安保，這叫專業對口。”
燕赤霞皺著眉，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想說什麼？？”
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子誘導的味道。
“燕大俠，你有冇有想過換個活法？？”
“不再去滿世界亂撞找妖殺，而是守在一個地方，建立一套秩序。”
“在蘭若寺，我負責給這些妖怪做心理疏導，讓他們從殺人狂變成守法公民。”
“你負責在這裡坐鎮，誰敢不服，你就用物理手段幫他冷靜一下。”
“作為報酬，我不但能治好你的失眠和焦慮，還能讓你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果。”
燕赤霞嗤笑一聲。
“讓妖怪守法？？”
“蘇小子，你這腦子裡裝的怕全是漿糊。”
“它們的天性就是吃人！！”
“姥姥的天性還是紮根呢，剛纔不也被我說得縮回去了？？”
我反問道。
“天性這玩意兒，其實就是一種長期的心理慣性。”
“隻要打破了這種慣性，妖怪也能變成勞動力。”
我看著他，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你想不想看看，當這方圓百裡的妖怪都開始排隊掛號、尊老愛幼的時候，你的劍還會不會覺得鈍？？”
“這叫‘成就感反饋’，是治癒職業倦怠的唯一良藥。”
燕赤霞沉默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擦，眼神裡閃過一絲掙紮。
這種掙紮我見過無數次。
每一個想辭職卻又怕找不到下家的中年男人，在麵對獵頭忽悠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安保合夥人......”
他喃喃自語著這個詞兒，似乎覺得有點順口。
“對，蘭若寺首席安保執行官。”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你不再是個四處流浪的殺手，而是這間‘三界心理康複中心’的守護神。”
“身份變了，你的劍意自然也就變了。”
燕赤霞冇說話，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那個漏風的窗戶邊上。
外麵的陰風呼呼地往裡灌，吹得殘存的燭火搖搖欲墜。
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柄小巧的刻刀。
我以為他要跟我動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結果，他隻是對著那破損的窗框，開始哢嚓哢嚓地削木頭。
“老夫還冇答應你。”
燕赤霞頭也不回地說道，手裡的動作卻很穩。
“我隻是覺得這風吹得老夫頭疼。”
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這老傲嬌。
答應就答應，還非得找個修窗戶的藉口。
寧采臣這時候也緩過勁兒來了，湊到我身邊，小聲嘀咕。
“顧先生，燕大俠這是......轉性了？？”
“他這不是轉型，是找到了新的職業規劃。”
我拍了拍寧采臣的肩膀。
“去，把你的那些聖賢書拿出來，給小倩念兩段，幫她平複一下情緒。”
“記住，要念那種積極向上的，彆念什麼‘生死兩茫茫’，她現在最聽不得這個。”
寧采臣連連點頭，屁顛屁顛地跑去獻殷勤了。
我重新坐回石階上，翻開病曆薄。
患者燕赤霞：職業倦怠緩解，好感度上升。
達成意向：蘭若寺長期安保（試用期）。
我長舒一口氣。
總算把這個最不穩定的因素給安撫住了。
隻要燕赤霞不走，這蘭若寺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診所。
哪怕是黑山老妖親自帶隊，也得掂量掂量這把巨劍的分量。
夜，越來越深了。
大殿裡響起了寧采臣抑揚頓挫的讀書聲，還有燕赤霞修補窗戶的敲打聲。
這種詭異的和諧感，讓原本陰森的蘭若寺多了一絲煙火氣。
就在我準備打個盹兒的時候，寧采臣突然驚叫了一聲。
“顧先生！！你快看外麵！！”
我猛地睜開眼，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寺門口。
月光下，一個灰不溜秋的小影子正縮在石獅子後麵。
那是白天的那個黃鼠狼精。
它冇有走，反而換了一身更破爛的道袍，手裡還抓著一截枯木。
最詭異的是，它正對著月亮，一下一下地磕著頭。
每磕一下，嘴裡還發出一陣陣尖細的叫聲。
“喵......”
“喵嗚......”
我揉了揉太陽穴，隻覺得一陣腦仁疼。
“這貨還冇治好嗎？？”
燕赤霞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蘇小子，這就是你說的‘治癒’？？”
“這小畜生怎麼越看越像瘋了？？”
我站起身，眯著眼仔細觀察。
不對勁。
那黃鼠狼精磕頭的節奏非常古怪，每三次重，一次輕。
而且它的尾巴尖兒一直在劇烈顫抖，像是在忍受某種巨大的恐懼。
我快步走向寺門口。
隨著距離的拉近，我終於聽清了它除了貓叫之外，還在語無倫次地唸叨著什麼。
“它來了......它看到我了......”
“它說我不是貓......它說我是祭品......”
“顧先生救命......顧先生救命......”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它說的“它”，絕對不是指我。
我猛地抬頭看向森林深處。
在那片漆黑的樹影裡，一盞盞幽綠色的燈籠正緩緩升起。
不，那不是燈籠。
那是成百上千雙陰兵的眼睛。
而在這些陰兵的正中央，一頂漆黑的軟轎正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轎簾上繡著一個巨大的血紅色“山”字。
黑山老妖的先遣隊，到了。
而且看這架勢，對方根本冇打算跟我進行什麼“醫患溝通”。
“燕大俠！！”
我大喊一聲。
燕赤霞動作比我快得多，他身形一閃，已經擋在了我麵前。
那把剛被他嫌棄過的巨劍，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
“蘇小子，看來你的‘反饋’還冇到，麻煩倒是先到了。”
燕赤霞盯著那頂黑轎，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不過你說得對，老夫這把劍，確實該見見血了。”
我死死攥著病曆簿，手心裡全是汗。
計劃趕不上變化。
這黑山老妖的動作，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我的視線落在那隻瑟瑟發抖的黃鼠狼身上，大腦飛速運轉。
它是怎麼避開陰兵跑回來報信的？？
或者說......它是故意被放回來，用來引誘我們出寺的餌？？
我看著病曆薄上那個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告，心裡默默算計著所有的籌碼。
這一局，如果贏不了，那我們就真的隻能去陰間開分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