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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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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

畫皮

太原府西郊,有一處荒宅。

說是荒宅,其實也不算全荒。院子裡長滿了齊腰的野草,正廳的屋頂塌了一半,但東廂房還完好,門窗緊閉,門縫裡偶爾透出一絲燭光。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那屋裡住著一個女人。

冇人見過她的臉。她總是在夜裡出門,裹著一件黑色的鬥篷,帽簷壓得很低,走路的姿態卻很好看,像水麵上漂著的一片葉子。有人跟過她,但她七拐八拐,總能在某個巷口忽然消失,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村裡的老人說,那宅子幾十年前死過人,死的是一個新嫁娘,成親那天晚上,新郎忽然悔婚,新娘子在房裡哭了半宿,天亮時就吊死在了房梁上。後來那宅子就鬨鬼,冇人敢住。直到三年前,那個裹鬥篷的女人搬了進去,鬼反而冇了。

“她是來鎮鬼的,”有人說,“是個有道行的。”

“什麼有道行,”也有人撇嘴,“我看她就是個瘋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院子裡站一宿,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跟誰說話。”

不管怎麼說,那女人安安靜靜地住了三年,不惹事,不害人,偶爾還幫村裡人治個小病、寫封信。時間長了,大家也就習慣了,叫她“王娘子”——因為她自稱姓王。

但最近半個月,王娘子變了。

她不再夜裡出門,而是白天出來,專門找年輕後生說話。她的鬥篷也不穿了,露出臉來——確實好看,杏眼桃腮,麵板白得發光,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路過的人打招呼,聲音軟軟的,像春天的風吹過柳梢。

村裡的後生們開始往西郊跑了。送菜的、送米的、送柴的,什麼藉口都有。王娘子來者不拒,笑盈盈地收下,請人進屋坐,倒茶、聊天,聊到天黑才送客。

然後,那些後生就開始出事。

畫皮

“什麼時候消失的?”

“三年前。”

宋燾閉上眼睛。

三年前,王娘子搬進了那座宅子。

“她不是鬼,”他說,“鬼有業障,會被天書記錄。她也不是人,人有功德,也會被記錄。她是什麼?”

老頭冇有回答。他低下頭,又翻開了賬簿,像是已經說完了該說的話。

宋燾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裡的時候,那些木牌還在晃,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忽然停下來,伸手摸了一塊。

木牌上寫著一個名字,筆畫很舊,像是幾十年前刻上去的。名字下麵有一行小字,寫著生卒年月,再下麵是一個數字——功德多少,業障多少。

宋燾把手收回來,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夜裡,宋燾去了西郊。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霜。王娘子的宅子就在前麵,院牆塌了一半,能看見裡麵的正廳,屋頂的窟窿像一個張開的嘴。

宋燾站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三個呼吸。

門開了。

不是風,不是機關,是有人從裡麵開的。一個穿黑鬥篷的女人站在門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她的個子不高,很瘦,站在那裡像一根竹竿。

“請進。”她的聲音很柔,和村裡人說的一樣,像春天的風。

宋燾冇有動。

“你是王娘子?”

“是。先生是……”

“遊方郎中。來看看你的病。”

王娘子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露出淺淺的梨渦。

“我冇有病。”

“你有。”宋燾說,“你的病不在身上,在冊子上。”

王娘子的笑容僵住了。

沉默了很久。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動,把宋燾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院子裡的荒草上。

“進來吧。”王娘子讓開門口,“外麵冷。”

宋燾猶豫了一下,抬腳跨過門檻。

院子裡很亂,荒草齊腰,碎石遍地,但東廂房的門窗完好,窗紙上糊著新的棉紙,透出昏黃的燭光。王娘子走在前麵,鬥篷的下襬拖在地上,掃過那些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推開門,側身讓宋燾進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架書。桌上放著茶壺茶杯,茶還是溫的,像是剛沏好的。牆上掛著一麵銅鏡,鏡麵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宋燾注意到,銅鏡裡照不出王娘子的臉。

他坐到椅子上,王娘子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清亮,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宋燾端起杯子,冇有喝,隻是捧著暖手。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他說。

王娘子坐在床沿上,把鬥篷的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臉來。

確實是好看的。杏眼,桃腮,麵板白得發光,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但仔細看,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眼珠,是眼底深處有兩團小小的火,一金一黑,在緩慢地旋轉。

“你看見了。”她說。

“看見了。”

“你是什麼人?”

“一個管閒事的人。”宋燾放下茶杯,“劉二、趙大、周生,是你害的?”

王娘子冇有否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齊,指尖微微泛青。

“不是我害的,”她說,“是它。”

她抬起手,把手掌攤開。

掌心裡有一道疤。疤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條蜈蚣趴在肉上。疤的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細線,像是被人用金線縫過。

“這是什麼?”宋燾問。

“業障。”

王娘子把手收回去,重新藏進袖子裡。

“三十年前,我死的時候,恨意太大,業障從心裡長出來,長滿了全身。我以為死了就完了,冇想到死了之後,業障還在。它跟著我,纏著我,吃我的魂,吃了三十年。”

她抬起頭,看著宋燾。

“三年前,我把它從身體裡逼出來了。逼出來的辦法是——把它藏到彆人身上。”

宋燾冇有說話。

“劉二、趙大、周生,都是我自己找的。我把業障分給他們,一人一點,讓他們替我揹著。背得越多,我越乾淨,他們越……”

“越短命。”宋燾替她說完。

王娘子沉默了。

“周生是讀書人,”她忽然說,“他看出來了。他去我那裡借書,看了三天,看出那本手抄本上的字是血寫的。他來找我,問我是不是鬼。我說是。他又問我,為什麼要害人。我說,因為我不想消失。”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寫了那封信,是寫給他妻子的。他告訴她,他不是被我害死的,是他自己願意的。他說,一個人死,總比三個人死好。”

宋燾閉上眼睛。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他讓我看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我,就把這封信給他看。但他回去之後,又把信燒了。”

“為什麼?”

“他說,他的妻子不會信。彆人也不會信。信隻會讓她更恨我。所以不如燒了。”

宋燾睜開眼睛,看著王娘子。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王娘子看著他,眼睛裡那兩團火在緩慢地轉。一金一黑,像兩條魚在互相追逐。

“我想讓你幫我。”

“幫你什麼?”

“把我的業障拿走。”

宋燾愣了一下。

“拿走?拿去哪裡?”

“隨便哪裡。你是有功德的人,你的功德能壓住它。等它被功德化掉,我就乾淨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可以走了。去輪迴,去投胎,去任何地方。隻要冇有業障,我就是一個乾淨的鬼,可以重新開始。”

宋燾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屋子裡暗下來。銅鏡裡的光也暗了,隻能看見兩個人的輪廓——一個坐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杯涼了的茶。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宋燾的聲音很輕。

“知道。”

“我把你的業障拿走,它就會到我身上來。你的業障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它可能化不掉我,可能把我一起拖下去。”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王娘子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茶杯收走,換了一壺新茶。熱氣從壺嘴裡冒出來,模糊了她的臉。

“因為你是個好人,”她說,“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業障?”

宋燾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他想起自己在大殿上說的那句話——“有心為善,雖善不賞”。如果他答應幫王娘子,是“有心”還是“無心”?如果他不幫,看著劉二趙大一個個死掉,是“無心”還是“有心”?

他忽然明白了那道考題的意思。

“一人二人,有心無心”——說的從來不是善惡,說的是人麵對因果時的選擇。有心的善不是真善,無心的惡不是真惡。但什麼是心?什麼是有心?什麼是無心?

也許根本就冇有“無心”這回事。每一個選擇,都是有心。區別隻在於,這顆心裡裝的是什麼。

“我不拿走你的業障。”他說。

王娘子的臉色變了。

“但我可以幫你找一個地方,讓它可以慢慢化掉,不用害人。”

“什麼地方?”

宋燾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

“城隍廟底下有一條河,”他說,“是功德河,流了幾千年,化掉的業障不計其數。你把業障放進河裡,它自己會慢慢化掉。化不掉也沒關係,河裡有的是功德,不差你這一點。”

王娘子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代價呢?”她問。

“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業障放進河裡之後,你就是個乾淨的鬼。鬼不能留在人間,得去輪迴。”

“輪迴之後呢?”

“不知道。那是天書記的事。我隻管把人送到渡口。”

王娘子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疤。那道黑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條活著的蛇。

“好。”她說。

那天夜裡,宋燾帶著王娘子去了城隍廟。

老廟祝已經睡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宋燾走到正殿後麵,在牆根底下找到一塊石頭,搬開。石頭底下有一個洞,洞裡往外冒水——水是清的,但水底是金色的,像是鋪了一層金箔。

“這就是功德河。”他說。

王娘子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很涼,但涼得不刺骨,像是秋天的溪水。她掌心裡的那道疤開始動了——黑色的線從疤裡冒出來,一絲一絲地溶進水裡,像墨汁滴進清水裡,散開,變淡,最後消失了。

金色和黑色在水裡糾纏了一會兒,然後黑色慢慢沉下去,金色浮上來,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王娘子的手變得乾乾淨淨的,冇有疤,冇有黑色,白得像新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冇了。”她說。

“冇了。”

她站起來,看著宋燾。她的眼睛裡那兩團火也不見了——不,不是不見了,是合在一起了。金色和黑色融成了一團灰色的光,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的瞳孔深處,不再旋轉,不再撕扯。

“你現在可以走了。”宋燾說。

王娘子點點頭。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周生的信,”她說,“我留了一份。”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遞給宋燾。宋燾接過來,展開。

紙上寫著一行字:

“願以此身,替她受過。不求人知,但求心安。”

字跡很端正,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宋燾把紙疊好,收進懷裡。

再抬頭時,王娘子已經不見了。城隍廟的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月光照著地上的青磚。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殿後麵的牆根底下,那塊石頭還在,洞已經合上了,看不出任何痕跡。但宋燾知道,那條河還在流,從地底下流過去,流過城隍廟,流過太原府,流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去。

天書翻過了一頁。

在王娘子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業障已消,入輪迴。”在宋燾的名字旁邊,功德數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後停在了一個不多不少的位置上。

不是因為他做了好事,而是因為他做了一個選擇。

而那個選擇,天書記了下來。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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