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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城隍
考城隍
一
宋燾覺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這個念頭來得並不突然。他已經病了小半個月,起初隻是風寒,後來越來越重,請了幾位郎中都搖頭。母親每日守在床前,煎藥喂藥,眼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他心裡著急,卻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這天午後,他迷迷糊糊地伏在書案上,忽然覺得身子一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軀殼裡抽了出來。他低頭一看,自己還趴在桌上,筆掉在地上,墨汁洇了一攤。
他伸出手去撿筆,手卻穿過了筆桿。
果然死了。他想。
奇怪的是,他心裡並不怎麼害怕。隻是有些遺憾——母親還在,他若死了,誰來奉養?
正在這時,一匹白馬從虛空中走出來,通體雪白,冇有一絲雜色。馬上坐著一個公差,穿著古舊的官服,臉看不清楚,像隔著一層水霧。
“宋燾,跟我走。”公差的聲音很平,冇有催促,也冇有安慰,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去哪?”
“考試。”
宋燾還想問,人已經被拉上了馬。白馬騰空而起,向著一片光亮奔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下意識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到了一座宮殿前。
台階是白色的,漢白玉的質地,卻比任何漢白玉都要溫潤,像是用月光砌成的。台階向上延伸,看不到儘頭,越往上越亮,到最後幾乎融進了光裡。
公差遞給他一塊牌子,上麵寫著一個字:“孝”。
“進去吧。考完了就知道了。”
宋燾握緊牌子,開始往上走。
二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台階兩側有東西。不是雕刻,也不是畫,而是像水麵倒影一樣的畫麵,隨著他的步伐一幀一幀地浮現。
考城隍
“功德加多少,業障減多少……”他喃喃自語。
他還冇看清,那行字就變了。旁邊的書生也交了卷,宋燾瞥了一眼,看見那書生寫的是“善惡有報,天道無私”。兩團光飛到殿上,那本“光書”翻了一頁,兩個名字被並排寫在一起。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人聲,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像是一個念頭自己冒了出來:
“河南城隍缺任。宋燾,正選。張某,副選。五日後赴任。”
宋燾愣住了。
旁邊的書生站起來,向他拱手:“恭喜。”
宋燾冇動。他看著那張空椅子,看著那團沉默的光,過了很久,纔開口。
“我還能活多久?”
沉默。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有了一絲猶豫:
“陽壽已儘。”
宋燾低下頭。他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有老母,年七十三。”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一個決定生死的東西說話,“若我去,無人奉養。能否……等我為母親送終後,再來赴任?”
大殿裡安靜了。
那團光停止了流動,文字凝固在半空中,像是時間被按下了暫停。宋燾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會帶來什麼後果,他隻是覺得應該說。如果不說,他會後悔。
旁邊的書生忽然站了起來。
“我替他去。”
宋燾轉過頭,看著那個素不相識的人。書生麵色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父母早亡,無牽無掛。”他對著那團光說,語氣恭敬但坦然,“宋燾有孝心,應成全。我代他赴任,等他母親百年之後,他再來接替。”
那團光又開始流動了。這一次流得很快,文字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翻了一頁又一頁。宋燾看見自己的名字旁邊,功德數字在飛速增長;那個書生的名字旁邊,功德也在增長,但慢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攀升。
最後,所有的文字都停了下來。那團光緩緩合攏,像一本書被合上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冇有任何情緒,隻是陳述:
“準。張生,即日赴任。宋燾,延壽九年,母終後再任。”
書生向宋燾一揖:“九年後再見。”
然後他轉身,走向殿後的一扇門。門不知什麼時候開啟的,裡麵是一片金光。書生走進去的瞬間,宋燾看見他背上有什麼東西——一道金色的光和一道黑色的光,纏繞在一起,像兩條蛇在互相撕咬。金色很亮,黑色很淡,但確實存在,像墨汁滴進了清水裡,散開了一些,卻冇有完全消失。
“你身上也有業障?”宋燾脫口而出。
書生回頭,笑了。
“誰冇有呢?”
門關上了。
五
金光消失了,大殿恢複了原來的空曠。那團光還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宋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一陣倦意湧上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還趴在書案上。筆掉在地上,墨汁洇了一攤。和剛纔一樣。
窗外有鳥叫。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桌麵,是實的。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凸起,是活人的手。
桌上有一張紙,上麵寫著他剛纔寫的那行字: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墨跡還冇乾。
他站起來,腿有些軟,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隔壁房間。母親正坐在窗邊做針線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
“醒了?餓不餓?”
她的頭髮全白了,手上有老年斑,針腳歪歪斜斜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宋燾跪下,給她磕了個頭。
“怎麼了?”母親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還冇退?臉色這麼差。”
“冇什麼。”他說,“娘,我給您熬粥去。”
他站起來,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已經低下頭繼續做針線了,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金。
他冇有告訴母親那個夢。
六
九年後,母親無疾而終。宋燾辦完喪事,沐浴更衣,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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