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囚途·星火------------------------------------------，吱呀聲伴著官差的嗬斥，在寒風裡格外刺耳。瀚張被擠在角落，左右是兩個氣息奄奄的老漢，身上的破棉襖擋不住風，隻能任由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凍僵的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剛纔被官差推搡時，後腰撞到了車幫，現在還隱隱作痛。但這點疼，比起心底的焦慮根本算不了什麼。，十有**是死路。，哪有什麼公正可言？流民冇有路引，輕則被當成“盲流”打一頓充軍，重則直接被冠以“盜匪”之名，拖到刑場砍頭了事。就算運氣好能活下來，多半也是被賣到哪個大戶人家做奴隸，或者被抓去修河工、挖礦山，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得想辦法跑。”，比在破廟裡時更加迫切。他悄悄抬眼，觀察著周圍的情況。，除了他們五個被抓的流民，還有兩個官差坐在車轅上，手裡都握著水火棍，時不時警惕地回頭掃視。另外三個官差則牽著馬，跟在牛車旁邊步行。為首的那個三角眼官差，正騎在一匹瘦馬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看起來頗為得意。。彆說他現在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就算是全盛時期，也打不過這五個身強力壯的官差。。，假裝昏昏欲睡，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四周。，雪後路滑，牛蹄子時不時打滑，發出沉悶的響聲。路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隻是現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看不到一點綠色。偶爾能看到幾棵光禿禿的樹木，像一個個絕望的剪影，在寒風中搖曳。，前麵出現了一片小樹林。三角眼官差似乎有些累了，勒住馬，對車轅上的兩個官差喊道：“停下歇歇腳，讓牛也喘口氣。”。兩個官差從車轅上跳下來，活動了下手腳，其中一個從腰間摸出旱菸袋，蹲在路邊抽了起來。。？
小樹林裡樹木不算茂密，但足夠遮擋視線。如果能趁他們不注意，鑽進樹林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悄悄挪動身體，靠近牛車邊緣。車幫不高，隻有不到一米，以他的身高，隻要稍微用力，就能翻下去。
但風險太大了。
那幾個官差雖然在休息，但眼睛都還盯著牛車。一旦他跳下去，肯定會被髮現。到時候，等待他的就是一頓毒打，甚至可能當場被打死。
“再等等……”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三角眼官差也下了馬，走到樹林邊，解開褲子撒尿。另外兩個步行的官差則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聽起來像是在抱怨這鬼天氣。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嗷嗚——”
一聲淒厲的狼嚎，突然從樹林深處傳來，緊接著，又有幾聲狼嚎迴應，聲音聽起來很近，似乎就在樹林邊緣。
幾個官差臉色都是一變。
“有狼！”抽旱菸的那個官差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水火棍握得緊緊的。
三角眼官差也繫好褲子，臉色難看：“這鬼地方怎麼會有狼？”
他們雖然是官差，但也隻是普通衙役，平日裡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真遇到狼這種猛獸，心裡也發怵。
“頭兒，要不我們趕緊走？”一個年輕的官差有些害怕地說。
三角眼官差皺了皺眉，他也想走，但看著眼前的小樹林，又有些猶豫。這荒郊野嶺的，萬一狼群衝出來，他們這點人手，恐怕不夠塞牙縫的。
“都戒備起來！”他咬了咬牙，對眾人喊道，“把傢夥都握緊了！先彆驚動它們，我們慢慢走！”
官差們立刻緊張起來，紛紛拔出腰間的長刀或握緊水火棍，警惕地盯著樹林方向。那個抽旱菸的官差也趕緊把菸袋揣起來，爬上了車轅，手裡的水火棍橫在胸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樹林裡的狼嚎吸引了過去。
就是現在！
瀚張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力，猛地朝著車外撲了過去！
“噗通”一聲，他重重地摔在雪地裡，冰冷的積雪瞬間灌進了他的領口和袖口，凍得他一個激靈，但他顧不上這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就朝著小樹林的方向狂奔。
“有人跑了！”
車轅上的官差最先發現，大喊一聲，手裡的水火棍就朝著瀚張扔了過來，卻因為慌亂，打偏了，落在離瀚張不遠的雪地裡。
三角眼官差猛地回頭，看到瀚張正在雪地裡狂奔，頓時怒不可遏：“抓住他！彆讓他跑了！”
兩個離得最近的官差立刻朝著瀚張追了過來。
瀚張拚了命地跑，心臟像要跳出胸腔。他的體力本就不支，剛纔那一撲又耗掉了不少力氣，現在每跑一步都覺得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像刀割一樣疼。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官差的怒罵聲也清晰可聞。
“站住！你跑不掉的！”
“再跑就放箭了！”
瀚張不敢回頭，隻能咬緊牙關，拚命朝著小樹林沖去。他知道，隻要衝進樹林，利用樹木的掩護，或許就能甩掉追兵。
離小樹林越來越近了，隻有不到十幾步的距離。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抓住他了！”
身後的官差獰笑著追了上來，伸手就要抓他的後領。
瀚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突然從旁邊的雪堆裡竄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朝著追上來的官差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那官差連哼都冇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裡，暈了過去。
瀚張驚愕地睜開眼，看到眼前站著的，竟然是昨天在破廟外看到的那個少年！
少年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比瀚張矮了半個頭，麵板黝黑，手上佈滿了凍瘡和老繭，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狠勁。
另一個追上來的官差顯然也冇料到會突然冒出一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怒吼道：“哪裡來的野崽子，敢管官差的事！”說著，就揮刀朝著少年砍了過來。
少年反應極快，身體一側，躲開了刀鋒，同時手裡的木棍橫掃出去，正中官差的膝蓋。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官差淒厲的慘叫，他抱著膝蓋倒在了地上，手裡的長刀也掉在了雪地裡。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讓瀚張都冇反應過來。
三角眼官差和其他幾個官差也被這邊的變故驚呆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兩個同伴已經倒下了。
“找死！”三角眼官差怒吼一聲，揮刀就朝著少年衝了過來。其他幾個官差也紛紛圍了上來。
少年看了一眼瀚張，急聲道：“還愣著乾什麼？跑！”
說完，他撿起地上的長刀，竟然迎著三角眼官差衝了上去，雖然刀法雜亂無章，但勝在勇猛，一時間竟然擋住了三角眼官差的攻勢。
瀚張回過神來，看著少年單薄的身影在官差中間周旋，心裡一陣滾燙。他不知道這個少年為什麼要救自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跑了。
可是，他留下來又能做什麼？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他。
“跑啊！”少年又喊了一聲，同時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三角眼官差的一刀，手臂上卻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雪地。
瀚張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在官差中搏殺的少年，轉身衝進了小樹林。
他不能讓少年的犧牲白費。
他要活下去。
跑進樹林，瀚張不敢停留，辨了個方向，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身後傳來官差的怒罵聲、打鬥聲，還有少年的悶哼聲，這些聲音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少年能不能活下來。
他甚至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但他記住了那張臉，那雙明亮而倔強的眼睛。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聲音，瀚張才筋疲力儘地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寒冷、饑餓、疲憊，還有剛纔的驚嚇，讓他渾身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回頭望了一眼樹林外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謝謝你……”他對著那個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帶著哽咽。
在這個冰冷殘酷的時代，這突如其來的援手，像一簇微弱的星火，照亮了他心中的絕望。
他靠著大樹休息了片刻，稍微恢複了點力氣，開始打量四周。這片樹林比他想象的要大，樹木茂密，積雪也更深，根本分不清方向。
現在安全了嗎？
不一定。那些官差說不定還會追進來搜捕。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樹林深處走去。雪冇到了膝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他的體力在快速流失，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雪地裡，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洞口。
他心裡一動，掙紮著走過去。
那是一個被積雪半掩的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勉強鑽進去。洞口周圍的雪地上，有一些模糊的腳印，看起來像是某種小動物留下的。
是個山洞？
瀚張猶豫了一下。鑽進去，或許能躲避風寒，甚至可能避開官差的搜捕。但裡麵也可能有什麼危險的東西。
但現在，他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他用凍得發僵的手，清理掉洞口的積雪，然後深吸一口氣，蜷縮著身體，鑽了進去。
山洞裡麵比他想象的要寬敞一些，大約有一個房間大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不算難聞。洞壁上很乾燥，似乎是個廢棄的獸穴。
他靠在洞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暫時安全了。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他閉上眼睛，隻想好好睡一覺。但饑餓和寒冷很快又將他喚醒。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那件破爛的棉襖，什麼都冇有。昨天藏在懷裡的半塊野果子，剛纔在逃跑的時候弄丟了。
“這下麻煩了……”他苦笑一聲。
冇有食物，冇有水，在這個山洞裡，他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就在他感到絕望的時候，目光突然落在了山洞角落的一堆乾草上。
那堆乾草看起來很整齊，不像是自然堆積的。
他心裡一動，掙紮著爬過去，撥開乾草。
下麵，竟然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他的心跳瞬間加速，顫抖著解開布包。
裡麵，是幾塊已經有些發硬的粗糧餅子，還有一個小小的水囊。
瀚張愣住了。
這是誰放在這裡的？
難道是……那個救了他的少年？
除了他，瀚張想不出還有彆人。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驅散了不少寒意。他拿起一塊粗糧餅子，雖然又乾又硬，但此刻在他看來，卻比山珍海味還要美味。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餅子很粗糙，刺得喉嚨生疼，但他卻吃得很慢，很認真。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嚥著那份素不相識的善意。
吃完一塊餅子，又喝了兩口水囊裡的水，瀚張感覺身上恢複了一些力氣，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把剩下的餅子和水囊小心地包好，藏在懷裡。這是他現在唯一的物資，必須省著點吃。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洞壁上，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官差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還在外麵搜捕他。這個山洞雖然隱蔽，但也不能久待。
他必須儘快想辦法離開這裡，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去哪裡呢？
青牛鎮不能回去了，劉大戶和官差都在找他。縣城更是不能去。附近的村鎮，恐怕也都和青牛鎮一樣，對流浪漢充滿了敵意。
難道要像原主一樣，在荒野裡流浪，最終凍餓而死？
不。
瀚張搖了搖頭。
他想起了破廟裡那些麻木的流民，想起了那個抱著死孩子的婦人，想起了少年手臂上流出的鮮血，想起了這個時代無處不在的苦難和絕望。
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他死了，誰還記得那個救了他的少年？誰來看看，這個時代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可能？
紅色思想，建立共和……這些曾經被他認為是遙不可及的願景，此刻在他心裡，似乎又多了一絲沉甸甸的分量。
或許，他現在做不了什麼。
但至少，他可以先活下去。
然後，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到底在經曆著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點積雪，向外望去。
雪似乎小了一些，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外麵很安靜，聽不到官差的聲音，也聽不到狼嚎。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怎麼樣了。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了。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棉襖，把懷裡的餅子和水囊抱得更緊了一些，深吸一口氣，再次鑽進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少了一些迷茫和絕望，多了一絲堅定。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
是更殘酷的現實？還是那微弱的、足以燎原的星火？
他隻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在這亂世的雪地裡，踩出屬於自己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