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回到小城的時候,是八月底。
火車在淩晨五點進站,站台上冷冷清清,隻有幾個扛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蹲在地上抽煙。出站口沒人接——他媽要上班,他自己打車回去。
計程車是老夏利,車廂裡一股煙味,司機一路放著鄧麗君的磁帶。陳健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後退。
小城還是那個小城。沒有高樓,沒有霓虹,沒有淩晨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等著天亮後被收走。
“到了。”司機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前。
陳健付了錢,拎著包上樓。
四樓,防盜門銹跡斑斑。他掏出鑰匙捅了半天才捅開。
屋裡黑漆漆的,靜悄悄的。他媽應該去早市了,桌上放著個保溫桶,上麵壓著張紙條:
“粥在桶裡,包子在鍋裡。中午不回來,自己熱點剩菜。媽。”
陳健看著那張紙條,愣了幾秒。
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圓珠筆,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他媽小學畢業,寫不了幾個字,但每次給他留紙條都寫得工工整整。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裡。
開啟保溫桶,皮蛋瘦肉粥還是熱的。掀開鍋蓋,兩個包子躺在蒸籠裡,是韭菜雞蛋餡的——他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陳健坐下來,一口一口吃著。
吃完去房間,躺上床。
床單是新換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枕頭邊放著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翻開的那頁有道題用紅筆做了記號——是他媽做的?不可能。應該是原身臨走前做的。
陳健盯著那道題,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過十個月,他就要高考了。
這兩個月在深圳,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是個高三學生。每天想的是伺服器、產品、使用者需求,每天見的是馬化騰、張誌東、工程師。現在回到這個逼仄的小房間裡,牆上貼著“拚搏”兩個字,桌上堆著半米高的複習資料,他才猛然意識到——
2001年7月,他要進考場。
上輩子他是考過大學的人,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知識點早就忘光了,連三角函式公式都記不全。原身的成績本來就一般,復讀一年能不能考上大學都是問題。
陳健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忽然有點慌。
馬化騰說讓他去深圳,但前提是考上大學——至少是考上一個像樣的大學。2000年的大學生還很值錢,一個高中畢業生想進網際網路公司,難如登天。
他得考。
而且要考好。
正想著,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
陳健接起來。
“喂?”
“到了?”是馬化騰的聲音。
陳健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家電話?”
“你入職的時候填過緊急聯絡人。到了就好,好好休息幾天。”
“嗯。”
“對了,”馬化騰說,“我給你寄了點東西,這幾天應該能到。好好學習,別光顧著玩。”
“什麼東西?”
“到了就知道了。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
陳健看著話筒,有點懵。
馬化騰給他寄東西?
三天後,包裹到了。
很大一個紙箱,從深圳寄來的,上麵貼著“易碎品”的標籤。陳健抱上樓,拿剪刀拆開。
裡麵是一台電腦。
不是整機,是配件——主機板、CPU、記憶體、硬碟、顯示器、鍵盤滑鼠,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每個配件都用泡沫包著。最上麵放著一封信,是馬化騰手寫的:
“陳健:
公司淘汰了一批舊電腦,還能用。配件都是好的,你自己裝起來。以後查資料、寫作業方便。
Pony
另:裡麵有個軟盤,Tony拷了點學習資料給你,說是對你高考有用。”
陳健看著那封信,半天沒動。
2000年,一台電腦要七八千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他家那台電腦還是原身死磨硬泡求來的,配置低得可憐,上網都卡。
而馬化騰寄來的這台,雖然說是“淘汰的舊電腦”,但陳健看了看配件——奔騰三代處理器,128兆記憶體,20G硬碟。放在2000年,這配置絕對是高階貨。
他蹲在地上,對著那堆配件,忽然有點想笑。
馬化騰這個人,嘴上從不說好聽的話。但做起事來,比誰都周到。
陳健花了一下午把電腦裝好。
開機,裝係統,裝驅動。螢幕上跳出Windows 98的藍天白雲,一切正常。
他開啟那張軟盤。
裡麵是一個資料夾,名字叫“Tony的複習資料”。點開一看——數學公式大全、英語語法精講、物理典型例題、化學方程式匯總……全是文字檔案,密密麻麻,整理得整整齊齊。
最下麵還有一個檔案,名字叫“給陳健的話.txt”。
陳健點開:
“小陳:
聽Pony說你要高考了。這些東西是我當年高考前整理的,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用。你湊合看看。
好好考,考完來深圳。
Tony”
陳健盯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樓下小販的叫賣聲,鄰居家電視裡放著《還珠格格》的主題曲,遠處有火車經過,汽笛聲拖得很長。
2000年的小城,和二十年後沒什麼兩樣。一樣的煙火氣,一樣的人間。
但陳健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有了一個在深圳等他的團隊。有了一台可以用的電腦。有了一份來自未來的記憶。還有七個月時間,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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