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濃,蔣家老宅的餐廳裡,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異樣的安靜。
他握著筷子,作緩慢,目時不時地掠過墻上的掛鐘,又狀似無意地掃向玄關方向。
沈夢將兒子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明鏡似的。
蔣津年低低地“嗯”了一聲,夾起魚,卻隻是機械地送口中,咀嚼得緩慢,彷彿食不知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掛鐘的指標緩緩走向八點。
蔣津年放下筷子,幾乎是不控製地,又一次抬腕看了看手錶。
沈夢見狀,輕輕嘆了口氣,放下碗筷,溫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津年,別擔心了,初禮在醫院工作,忙起來錯過飯點是常有事,是個有分寸的孩子,知道我們在家等著,忙完了肯定會回來的。”
“陳景深……”蔣津年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握著水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指節微微泛白。
沈夢並未察覺兒子話裡那細微的異樣,隻當他是尋常詢問,便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激:“是啊,景深這孩子,人是真不錯。專業能力強,待人接也周到,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年裡,家裡多虧了他時常幫襯著,初禮工作忙,想想年紀又小,我年紀也大了,有些力氣活或者需要男人出麵的事,景深沒幫忙,初禮在醫院,他也多有照拂,咱們家,是得好好謝謝人家。”
他沉默地聽著,沒有接話,隻是將杯子裡已經微涼的水一飲而盡,冰涼的劃過嚨,卻未能澆滅心底那莫名竄起的、帶著酸的煩悶。
不僅存在於黃初禮的電話裡,存在於小姑娘親近的口中,甚至在他缺失的五年裡,已然滲進了這個家的方方麵麵,承擔起了本應屬於他的責任。
就在這時,玄關終於傳來了鑰匙轉門鎖的清脆聲響。
黃初禮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工作後的疲憊,但眉眼間卻舒展著,角甚至噙著一抹淺淡的、似乎心不錯的笑意。一邊換鞋,一邊揚聲道:“阿姨,津年,我回來了,想想睡了嗎?”
“在外麵和願願吃過了。”黃初禮笑著搖搖頭,目自然而然地掠過餐廳,落在了背對著坐在那裡的蔣津年上。
蔣津年在聽到聲音的瞬間,有片刻的僵,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站起,拉開椅子,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而疏離。
沈夢對使了個眼,低聲音道:“沒事,估計是擔心你,等你等的,晚上就沒吃幾口東西,心可能不太好,你去看看他,哄哄。”
先走到客廳,陪著小跑過來撲進懷裡的兒玩了一會兒拚圖,聲細語地哄了幾句,直到沈夢過來帶著依依不捨的想想上樓洗漱睡覺,才深吸一口氣,轉走向廚房。
蔣津年的臥室門沒有關嚴,虛掩著一條,出裡麵溫暖的燈。
過門,看到蔣津年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房間中央。
寬闊的肩膀,窄的腰,賁張卻不顯笨拙,每一道起伏的線條都彷彿蘊含著長期嚴格訓練留下的堅韌與發力。
黃初禮的心跳驟然了一拍,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了。
看著他作利落地拿起放在床上的深睡,套上一隻袖子,然後是另一隻……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讓門外的黃初禮猛地回神,臉頰瞬間紅。
黃初禮有些窘迫地推開虛掩的房門,端著牛走了進去,強作鎮定,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語氣帶著一嗔怪,卻也糯:“你……你早就聽到我腳步聲了?怎麼也不出聲?”
黃初禮被他問得心跳更快,但想到秦願的話,想到自己“正宮”的份,那莫名的底氣又湧了上來。
的話語大膽而直接,帶著一種宣告主權的意味,讓蔣津年微微一怔。
見他沒有立刻反駁,黃初禮心中的勇氣又增添了幾分。
將手中溫熱的牛杯遞到他麵前,臉上重新漾起那抹溫又帶著點俏皮的笑容,巧妙地轉換了話題:“喏,聽阿姨說你晚上沒吃多,喝杯牛吧,助眠。”
指尖在接的瞬間不可避免地輕輕,一微弱的電流彷彿同時竄過兩人的皮。
黃初禮捕捉到他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復雜緒,想起沈夢的話,心中微,便趁勢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試探和關切:“還聽說……你今晚一直在擔心我,連飯都吃不好?”
擔心?的確有。
他的沉默,在黃初禮看來,卻更像是一種預設和別扭。
沒有再追問,隻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目和得像窗外流淌的月。
蔣津年終於抬起眼,對上溫注視的目。
他仰頭,將杯中溫熱的牛一飲而盡,結隨著吞嚥的作上下滾。
“不早了,休息吧。”他聲音低沉,帶著一逐客的意味,卻又似乎摻雜了些別的什麼。
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好,那你早點休息,晚安。”
房門被輕輕帶上。
他抬手,了依舊有些脹痛的太,但這一次,那刺痛似乎被另一種更洶湧、更陌生的緒沖淡了些許。
這一夜,註定又有人要輾轉難眠了。
“願願!願願!”電話一接通,就低聲音,激地分,“他承認了!他承認在擔心我!”
黃初禮便把剛才送牛時,蔣津年那別扭的沉默和微妙的反應,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甜。
頓了頓,繼續充當狗頭軍師:“聽我的,趁熱打鐵!明天,你就找個藉口,讓他送你去醫院!”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秦願打斷:“你想啊,讓他送你,一是創造獨機會,二是讓他參與到你的日常生活中來,一點點找回他作為你丈夫的存在和責任,路不怎麼了?正好讓他重新悉這座城市!這一舉多得!”
“好吧……那我明天試試。”小聲應下。
放下手機,黃初禮躺倒在的大床上,心臟還在為剛才與蔣津年的短暫接而雀躍不已。
帶著這份甜而躁的心,漸漸沉夢鄉。
夢裡的線曖昧不清,彷彿又站在蔣津年的房間裡,但這一次,他沒有穿上睡。
他深邃的眼眸凝視著,沒有了平日的茫然和冷峻,隻剩下灼熱的、幾乎要將吞噬的。
第二天清晨,黃初禮在一種奇異的燥熱和心悸中醒來。
天啊……怎麼會做這種夢!
在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兒,等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才做賊似的爬起來洗漱。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襯衫,領口釦子一不茍地扣著,袖口挽到手肘,出結實的小臂。
聽到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掃了過來。
“早……早安。”有些磕地打招呼,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假裝專注地看著麵前的餐。
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聲音低沉:“早。”
黃初禮深吸一口氣,想起秦願的“任務”,鼓起勇氣,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隨意:“那個……津年,你今天上午有什麼安排嗎?”
“嗯……就是,”黃初禮用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在肩頭的發,眼神帶著一懇求:“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送我去醫院?”
蔣津年顯然沒料到會提出這個要求,微微一怔。
送去醫院?
但想到昨天母親提到的那個“陳景深”,想到他可能經常順路送,一莫名的阻力又讓他有些猶豫。
“……好。”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聲音依舊是平鋪直敘的,聽不出什麼緒。
看著毫不掩飾的開心,蔣津年覺得心頭那點因為“陳景深”而起的滯悶,似乎也被這明亮的笑容驅散了些許。
“快點吃,不是要早到?”他提醒道,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坐在一旁的沈夢看著兒子和兒媳之間這微妙又自然的互,臉上出了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