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泰二年二月二十八,薊州北官道。
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雪覆蓋了北國的原野,細密的雪粒在朔風中打著旋兒,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蕭慕雲裹緊了紫貂大氅,策馬疾行在官道上,身後五百親衛的鐵蹄踏碎積雪,揚起一片白霧。
“姐姐,過了前麵山頭就是順州地界了。”蘇念遠策馬追上來,將水囊遞過,“您已經連續趕路兩日一夜,該歇歇了。”
蕭慕雲接過水囊抿了一口,冰涼的清水讓她疲憊的神經稍得舒緩。她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計算著行程:順州、檀州、密雲……若一路順利,三月初三便可抵上京。
但真的能順利嗎?張儉信中的“朝局不穩”四個字,沉甸甸壓在心頭。
“念遠,京城那邊可有新訊息?”
蘇念遠搖頭:“影衛最後一次傳信是昨日午時,說晉王已返京,但入宮後便未再露麵。張尚書正竭力穩定六部,但保守派官員這幾日頻繁串聯,恐有異動。”
晉王未露麵……蕭慕雲心中一緊。耶律隆慶雖忠心,但其母李氏是叛賊,身份敏感。若有人借題發揮,指他“心存怨懟”“意圖不軌”,恐生變故。
“傳令,”她勒住馬,“加快速度,今夜宿營時間縮短兩個時辰。我們要在三月初二前趕迴上京。”
“可大人,將士們……”
“我知道他們辛苦。”蕭慕雲望向身後風雪中跋涉的將士,“但京城若有變,我們慢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馬蹄聲再次急促起來。風雪愈大,打在臉上如刀割。但無人抱怨——這些親衛皆是影衛精銳,或是薊州之戰後自願追隨的各族勇士,他們知道此行關乎什麽。
申時,隊伍抵達順州驛站。驛丞是個契丹老漢,見蕭慕雲一行軍容嚴整,不敢怠慢,忙安排熱水飯食。
“大人是從南邊迴來的?”驛丞試探著問,“可聽說南京道的事了?坊間都說蕭副使平了叛亂,是真的嗎?”
蕭慕雲卸下大氅,露出裏麵的紫色官服:“老人家訊息倒是靈通。”
驛丞眼睛一亮,撲通跪下:“真是蕭副使!小老兒有眼無珠!薊州城的小兒子前日托商隊捎信迴來,說蕭副使救了全城百姓,還開了漢學院,讓漢人契丹人的娃娃一起讀書……小老兒、小老兒代全家謝過大人!”說著就要磕頭。
蕭慕雲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請起。平息叛亂、安撫百姓,是本官分內之事。倒是您兒子在薊州做何營生?”
“在趙員外的布莊當夥計。”驛丞抹著淚,“信裏說,蕭副使免了三個月的市稅,布莊生意好了,東家給加了工錢……這、這都是托大人的福啊!”
蕭慕雲心中感慨。她所做的改革,在朝堂上是爭議,在邊疆是戰略,但對這些普通百姓而言,就是實實在在的生計,是孩子能讀書的希望。
正說著,驛站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疾馳而至,約二十人,皆著皮室軍服飾。為首者下馬入內,見蕭慕雲,先是一怔,隨即單膝跪地:
“皮室軍左衛校尉耶律敵刺,參見蕭副使!奉張尚書之命,特來護送大人迴京!”
蕭慕雲打量此人:三十許歲,麵容剛毅,甲冑上確有皮室軍印記。但她心中警覺——張儉若要派人接應,為何不派影衛,而派皮室軍?且此人她從未見過。
“張尚書可另有口信?”
“有。”耶律敵刺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張尚書說,京城局勢複雜,請大人務必在三月初三前趕迴。另……晉王殿下已被軟禁於慶王府。”
軟禁!蕭慕雲接過信,迅速拆閱。確是張儉筆跡,信中詳述:自她離京後,保守派官員聯名彈劾,指晉王“血統不純”“心懷叵測”,要求削其王爵。聖宗病重無法理政,太子年幼,張儉獨木難支,隻得暫將晉王“保護”起來。
信末有一行小字:“敵刺可信,其父曾受韓相恩惠。”
韓德讓的舊部?蕭慕雲稍鬆口氣,但仍未完全放心:“耶律校尉,京中如今是誰主事?”
“名義上是顧命大臣會議,但實際上……”耶律敵刺壓低聲音,“北院大王耶律化哥雖死,但其舊部推舉耶律敵烈(新任北院大王)為首,與蕭孝先餘黨勾結,把持朝政。張尚書被架空,政令不出尚書省。”
果然。保守派趁她不在,聖宗病危,開始反撲了。
“聖宗病情如何?”
耶律敵刺神色黯然:“太醫說,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聞,蕭慕雲仍覺心頭如遭重擊。那個在清寧宮將玉佩交給她的皇帝,那個說“大遼的出路在融合”的君王,真的要走了嗎?
她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無悲慼,隻剩決然:“整頓兵馬,即刻出發。我要在三月初一夜抵京。”
“大人,風雪太大,夜路危險……”
“留在路上更危險。”蕭慕雲係緊大氅,“耶律校尉,你既來護送,可知道路上有哪些關卡可能被設伏?”
耶律敵刺沉吟道:“密雲關守將是耶律敵烈的妻弟,檀州指揮使是蕭孝先的門生。這兩處,恐怕不會輕易放行。”
“那就繞過去。”蕭慕雲展開地圖,“走黑山古道,雖然難行,但可避開官道關卡。”
“可黑山古道此時積雪深厚,且有猛獸出沒……”
“總比落入陷阱好。”蕭慕雲收起地圖,“傳令,每人備三日幹糧,檢查馬蹄鐵,一炷香後出發。”
夜幕降臨時,隊伍離開官道,折入西麵的群山。黑山古道是前朝商隊開辟的小路,如今已罕有人行。積雪沒膝,馬匹行走艱難,不時有戰馬失蹄摔倒。
蕭慕雲下令下馬步行,用布條裹住馬蹄防滑。五百人在風雪中艱難跋涉,如一條黑色長蛇在雪原上蠕動。
子夜,隊伍行至一處山穀。穀中風聲如鬼哭,吹得人站立不穩。
“大人,前麵好像有火光。”哨探來報。
蕭慕雲凝神望去,果然見穀口處隱約有火光閃動。她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派兩名影衛前去探查。
片刻後,影衛帶迴一個衣衫襤褸的老獵戶。老獵戶見了軍隊,嚇得瑟瑟發抖:“軍、軍爺饒命!小老兒隻是在此避雪……”
“老人家莫怕。”蕭慕雲溫聲道,“我們是從南京道迴京的官兵,路過此地。穀中火光是怎麽迴事?”
“是、是一夥強人。”老獵戶顫聲道,“約百來人,占了前麵的山神廟,專劫過往商旅。小老兒的皮毛藥材,都被他們搶去了……”
強人?蕭慕雲與耶律敵刺對視一眼。黑山古道荒僻,真有強人也不會在此嚴冬時節活動。這更像是……偽裝成強盜的伏兵。
“他們可有什麽特征?”
“都蒙著臉,但……但說話像是官兵,動作整齊,搶東西時還分派人手警戒。”老獵戶迴憶道,“對了,有個頭目右手缺了小指,使一把彎刀。”
右手缺小指!蕭慕雲心中一凜——又是這個特征!玄烏會餘孽,還是耶律隆祐的舊部?
“多謝老人家。”她讓蘇念遠取了些幹糧銀錢給老獵戶,“您盡快離開此地,往南走,去順州驛站暫避。”
送走獵戶,蕭慕雲召集將領:“前方有伏兵,約百人,可能是衝我們來的。耶律校尉,你率兩百人從正麵佯攻;烏古乃將軍,你率一百女真騎兵繞到山神廟後,斷其退路;其餘人隨我佔領兩側高地,弓箭掩護。”
“大人,您……”烏古乃欲言又止。
“我親自指揮。”蕭慕雲解下大氅,露出輕甲,“這些人是衝我來的,我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麽迫不及待。”
風雪中,隊伍悄然展開。耶律敵刺率部正麵逼近山神廟,故意弄出響動。廟中果然衝出數十黑衣人,雙方戰作一團。
幾乎同時,烏古乃的騎兵從後方殺出,前後夾擊。黑衣人雖悍勇,但人數劣勢,漸漸不支。
蕭慕雲站在高坡上,冷眼觀戰。她注意到,黑衣人的戰術配合相當嫻熟,絕不是普通強盜。且他們且戰且退時,始終護著廟中一人——那應該就是頭目。
“傳令,留活口,尤其是那個缺小指的。”
戰鬥持續一刻鍾,黑衣人死傷大半,餘者退入廟中。耶律敵刺率部包圍,喊話勸降。
廟門忽然開啟,一個黑袍人緩步走出。他未蒙麵,露出張刀疤縱橫的臉,右手握刀,小指處空空蕩蕩。
“蕭副使,久違了。”那人聲音嘶啞。
蕭慕雲走下高坡,在十步外停住:“我認識你嗎?”
“副使貴人多忘事。”黑袍人冷笑,“統和二十八年,太醫局,你父親蕭懷遠中毒那晚……我就在窗外。”
如冰水澆頭。蕭慕雲握緊劍柄:“是你下的毒?”
“我隻是執行命令。”黑袍人坦然,“當時我效忠耶律斜軫,他讓我監視蕭懷遠。那晚蕭懷遠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所以……必須死。”
“什麽秘密?”
“太後與西夏的密約,你知道;但密約背後的另一層交易,你可能不知。”黑袍人眼中閃過詭異的光,“太後用河套三州,換的不僅是西夏支援聖宗,還有……一批工匠,一批懂得打造‘神臂弩’的宋國工匠。”
神臂弩!宋國最精良的弩機,射程遠、精度高,是守城利器。難怪三年前神弩營失竊的“破甲錐”那般精良,原來是宋國工匠所製!
“那些工匠現在何處?”
“死了。”黑袍人漠然,“太後得到圖紙後,就將他們全部滅口。此事隻有太後、韓德讓、耶律斜軫和蕭匹敵知道。你父親那晚撞見的,正是蕭匹敵與宋國工匠接頭的場麵。”
又一重真相。蕭慕雲感到眩暈,但她強撐住:“那你今日在此,又是奉誰之命?”
“耶律敵烈。”黑袍人直言,“他說,你若迴京,必徹查舊案,到時許多人都要遭殃。所以,你不能活著迴去。”
話音未落,他忽然暴起,彎刀直劈蕭慕雲麵門!
但蕭慕雲早有防備,側身閃過,同時拔劍反刺。兩人戰作一團,刀劍相交,火星迸濺。
黑袍人武功極高,且刀法詭異,專攻要害。蕭慕雲右臂箭傷未愈,漸漸落於下風。
“姐姐小心!”蘇念遠驚呼。
就在彎刀即將劈中蕭慕雲肩頭時,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黑袍人手腕!彎刀脫手,黑袍人慘叫後退。
蕭慕雲迴頭,見烏古乃持弓立於坡上,弓弦猶顫。
“綁了!”耶律敵刺帶人衝上,將黑袍人捆縛。
審訊在廟中進行。黑袍人自知無幸,倒也痛快:“我叫蕭翰,本是蕭匹敵家將。統和二十八年那晚,我奉耶律斜軫之命監視蕭懷遠,見他跟蹤蕭匹敵至西山,便下毒滅口。後來耶律斜軫倒台,我投靠耶律敵烈,專司髒活。”
“我父親臨終前,可留下什麽話?”
蕭翰沉默片刻,道:“他說……‘告訴慕雲,真相太沉,不必全知。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告慰。’”
蕭慕雲眼眶一熱,強行忍住:“耶律敵烈還有什麽計劃?”
“他在京城佈下天羅地網,就等你迴去。”蕭翰慘笑,“三月初三大朝會,他們將逼太子下旨,廢顧命大臣,誅晉王,清洗改革派。你若現身,必死無疑;若不現身,便是畏罪潛逃,全國通緝。”
好毒的計策。蕭慕雲握緊拳頭:“朝中還有哪些人是同黨?”
蕭翰報出十幾個名字,皆是六部、禦史台的要員。蕭慕雲一一記下,心中寒意更甚——保守派的滲透,比她想象的更深。
“最後一個問題,”她盯著蕭翰,“我祖母蕭慕雲留下的秘密檔案,你知道在哪嗎?”
蕭翰瞳孔微縮:“你……你知道那些檔案?”
“我知道一部分。”
“檔案在……”蕭翰忽然劇烈咳嗽,口吐黑血——他竟早就在齒間藏了毒!
“說!檔案在哪!”蕭慕雲急問。
“在……在……”蕭翰氣息漸微,“在韓德讓……書房……暗格……鑰匙是……是……”
話未說完,氣絕身亡。
線索又斷了。但至少知道,檔案在韓府。
蕭慕雲起身,對耶律敵刺道:“清理戰場,將屍體就地掩埋。我們休息一個時辰,然後繼續趕路。”
“大人,韓府那邊……”
“迴京後我親自去。”蕭慕雲望向廟外風雪,“現在,我們要趕在三月初三前,打亂耶律敵烈的計劃。”
寅時,隊伍再次出發。風雪漸小,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經過一夜搏殺,將士們雖疲憊,但眼神更加堅毅。他們知道,此行不僅是護送一位大臣迴京,更是護送一個希望,一個讓各族百姓能和平共處的希望。
蕭慕雲騎馬走在隊伍前列,腦中反複迴響父親臨終的話:“真相太沉,不必全知。”
但她必須知道。因為隻有知道所有真相,才能徹底斬斷仇恨的鎖鏈,才能讓大遼真正走向融合。
三月初一,午時。
隊伍抵達密雲關外十裏。按計劃,他們繞開關城,從西麵山嶺翻越。雖然難行,但避開了可能的盤查。
登山時,蕭慕雲迴望來路。蒼茫雪原上,足跡很快被新雪覆蓋,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就像曆史,總是被層層掩蓋。但總有人要掀開積雪,尋找被掩埋的真相。
“大人,翻過這道山脊,就是上京平原了。”耶律敵刺指著前方。
蕭慕雲點頭,策馬上前。
山脊上,狂風呼嘯。她勒馬駐足,望向北方——在那地平線的盡頭,上京城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那裏有垂危的君王,有年幼的太子,有虎視眈眈的政敵,有未竟的改革,有等待她的真相。
也有她必須守護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揚鞭策馬。
“迴京!”
五百鐵騎如洪流般衝下山坡,朝著那座決定帝國命運的城池,疾馳而去。
風雪歸程,即將抵達終點。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曆史資訊注腳】
順州、檀州、密雲的地理位置:均在今北京北部,遼國南京道至中京道要衝。
黑山古道:基於曆史商道的文學想象。
神臂弩:北宋精銳弩機,射程遠精度高,史料確有記載宋遼間的技術流傳。
皮室軍的編製:遼國禁軍分左右衛,設校尉等職。
韓德讓府邸的位置:曆史上韓德讓在上京確有豪華府邸。
三月初三大朝會:遼國重要朝會常在朔望日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