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泰二年二月二十三,涿州城。
春寒料峭,城頭旌旗在料峭東風中獵獵作響。蕭撻不也按劍立於女牆之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外連綿的宋軍營寨。五萬大軍將涿州圍得如鐵桶一般,營帳連綿十裏,炊煙如雲。
“將軍,箭矢還剩八萬支,滾木礌石充足,糧草可支兩月。”副將稟報,“但守軍連日鏖戰,傷亡已近千人,士氣……”
“知道了。”蕭撻不也打斷他,聲音沉穩如鐵,“告訴將士們,蕭副使已平定薊州,正率援軍南下。我們隻需再守十日,必有轉機。”
“十日……”副將欲言又止。城外宋軍已發動三次試探性進攻,雖被擊退,但誰都看得出來,真正的總攻還未開始。一旦楊延昭下定決心強攻,這八千守軍能撐多久,誰心裏都沒底。
蕭撻不也何嚐不知?但他不能露怯。這位戍邊三十年的老將,經曆過宋太宗雍熙北伐的慘烈,也經曆過澶淵之盟的博弈。他深知,守城之戰,守的不僅是城牆,更是人心。
“報——”哨探匆匆登城,“將軍,宋軍大營有異動!中軍旗號變動,似有將領更替!”
蕭撻不也疾步至瞭望台,舉起千裏鏡。果然,宋軍大營中央,“楊”字帥旗旁,又多了一麵“曹”字旗。
曹?曹利用雖倒,但其舊部仍在軍中。這麵曹字旗的出現,意味著宋軍內部主戰派的強硬勢力正在抬頭。
“傳令各門,加強戒備。”蕭撻不也沉聲道,“今夜,必有一場惡戰。”
同一時刻,涿州以南五十裏,蕭慕雲率軍疾行。
五千兵馬,其中兩千是蕭撻不也留下的鬆亭關精銳,一千是烏古乃的女真騎兵,八百是收編的薊州降軍,其餘是各族義勇。這支多民族混編的部隊,雖人數不多,但經曆了鷹嘴山、薊州兩場惡戰,已初具銳氣。
“大人,探馬來報,宋軍大營出現曹字旗。”烏古乃策馬與蕭慕雲並行,麵色凝重,“曹利用舊部若掌兵權,必會急於立功,強攻涿州。”
蕭慕雲勒馬,展開地圖:“我們距涿州還有一日路程。若宋軍今夜強攻,蕭將軍能撐到明日午時嗎?”
“難說。”烏古乃搖頭,“但就算能撐到,我們五千人衝擊五萬人的大營,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以不能硬衝。”蕭慕雲目光投向地圖西側,“我們要從這裏入手——”
她手指點在一處地名:岐溝關。
“岐溝關?”烏古乃一怔,“那是宋軍糧道必經之路,守軍至少三千。”
“正是糧道。”蕭慕雲眼中閃過銳光,“楊延昭用兵穩重,糧草必囤於後方。我們派精兵突襲岐溝關,焚其糧草。糧草一失,宋軍必亂。”
“但分兵之後,我們援救涿州的兵力更少……”
“所以需要有人拖住宋軍主力。”蕭慕雲看向烏古乃,“將軍,你可敢率一千騎兵,夜襲宋軍大營?”
烏古乃眼睛一亮:“佯攻?”
“不,是真攻。”蕭慕雲道,“但攻的是曹字旗所在的左營。曹利用舊部驕橫,必會迎戰。將軍且戰且退,將他們引向西北方向的沼澤地。那裏春雪初融,泥濘難行,騎兵一旦陷入,便是活靶子。”
“那岐溝關呢?”
“我親自去。”蕭慕雲收起地圖,“帶五百精銳,輕裝疾行,拂曉前必克岐溝關。”
“太危險了!”烏古乃急道,“大人是一軍主帥,豈能親涉險地?”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必須去。”蕭慕雲平靜道,“岐溝關守將若是遼人舊識,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就算要戰,我也必須親眼看到糧草被焚——這是決定涿州之戰勝負的關鍵。”
她頓了頓,聲音轉沉:“將軍,此戰關乎幽雲十六州的命運,關乎大遼南疆的安寧。我們輸不起。”
烏古乃沉默良久,重重抱拳:“末將領命!定將曹字旗那幫雜碎,引到沼澤地裏喂魚!”
計劃既定,兵馬分作三路:烏古乃率一千騎兵繞道北麵,準備夜襲;蕭慕雲親率五百精銳奔襲岐溝關;剩餘三千五百人由副將統領,繼續南下,在涿州城外十裏紮營,虛張聲勢,牽製宋軍注意力。
申時三刻,蕭慕雲率部出發。五百人皆著宋軍衣甲——這是從薊州繳獲的戰利品。她自己也換上一身宋軍低階軍官的服飾,臉上抹了汙泥。
暮色四合時,抵達岐溝關外五裏。關城建於兩山之間,地勢險要,城牆高三丈,有甕城、箭樓,確是一處雄關。
“大人,強攻必敗。”影衛隊長低聲道,“不如等夜深,用飛爪攀牆?”
蕭慕雲搖頭:“你看關城燈火,守軍戒備森嚴,夜間必有暗哨。我們時間不多,必須在天亮前拿下此關。”
她仔細觀察關城佈局,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關門前排著長長的車隊,都是運糧的民夫,正在接受盤查。守關士卒懶散地查驗路引,不時嗬斥推搡。
“有辦法了。”蕭慕雲眼睛一亮,“我們扮作運糧隊,混進去。”
“可路引……”
“路引可以偽造,但更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蕭慕雲想起耶律隆祐那些書信中,有一封提到岐溝關守將王超“貪財好酒,可利誘之”。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錠,又從影衛那裏要來一壇好酒——這是準備犒軍用的禦酒。
“去,找兩個機靈的,扮作商隊夥計,就說從雄州來,給王將軍送‘土儀’。記住,要張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有豪商來給將軍送禮。”
兩名影衛領命,換上綢緞衣裳,趕著一輛載著酒壇的馬車,大搖大擺走向關門。
果然,守門士卒見來者衣著光鮮,馬車華貴,不敢怠慢。查驗路引時,影衛悄悄塞過碎銀,又指著酒壇說:“這是江南來的二十年陳釀,特來孝敬王將軍的。”
士卒掂掂銀子,又聞著酒香,揮揮手:“進去吧。將軍正在府中宴客,你們倒是會挑時候。”
馬車順利入關。蕭慕雲率其餘人混在運糧民夫中,也分批潛入。
關內街市冷清,大部分商鋪都關了門——戰時狀態,百姓不敢出門。隻有將軍府方向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蕭慕雲帶二十名精銳,悄悄摸到將軍府後牆。翻牆入院,隻見前廳宴席正酣,一個胖碩的將領摟著歌姬,舉杯暢飲,正是守將王超。
“將軍,門外有雄州來的商人求見,說是送了厚禮。”侍衛來報。
王超醉眼惺忪:“讓他進來!”
扮作商人的影衛捧著金錠入內,躬身道:“小人趙四,受雄州曹大人所托,特來拜會將軍。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曹大人?”王超眼睛一亮,“可是曹利用曹樞密?”
“正是。”影衛笑道,“曹大人說,將軍戍邊辛苦,特命小人送來軍餉五千兩,已在門外。隻是……需要將軍親筆收據。”
五千兩!王超酒醒了一半,忙道:“快請!不,本將親自去迎!”
他起身離席,踉蹌走向府門。剛到院中,忽然脖頸一涼——一柄短刃架在了咽喉上。
“王將軍,別來無恙。”蕭慕雲從暗處走出,卸去偽裝。
王超瞪大眼睛:“你……你是……”
“蕭慕雲。”她平靜道,“耶律隆祐通敵叛國,已被正法。將軍若識時務,開關投降,我可保你性命,甚至……這五千兩軍餉,仍歸你所有。”
威逼利誘,雙管齊下。王超麵色慘白,冷汗涔涔。他當然知道蕭慕雲——通緝告示貼遍各關,但眼前這人眼神銳利,氣勢逼人,絕非常人。
“我……我若投降,你真不殺我?”
“我以海東青玉佩為誓。”蕭慕雲亮出玉佩,“見此佩如見太後。太後在天之靈見證,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王超終於崩潰:“我……我投降。但關內士卒……”
“隻需將軍下令開啟關門,其餘事,我來處理。”蕭慕雲收刀,“將軍可繼續飲酒,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子時三刻,岐溝關城門悄然大開。蕭慕雲率五百精銳蜂擁而入,迅速控製各要害。守軍群龍無首,又見主將已降,大半放下武器。
唯有王超的親衛隊長率百餘死士頑抗,被影衛圍殲。
醜時,關內糧倉燃起熊熊大火。囤積於此的十萬石軍糧,盡數焚毀。火光映紅半邊天,百裏可見。
同一時刻,涿州城外。
烏古乃的一千騎兵如鬼魅般出現在宋軍左營。他們不攻營門,而是用火箭射擊營帳、糧草,製造混亂。
“敵襲!敵襲!”
左營大亂。曹利用的侄子曹瑋——此次隨軍副將,本就因叔父倒台而憋著一肚子火,見遼軍來襲,當即率三千精銳出營追擊。
“追!一個不留!”
烏古乃且戰且退,將曹瑋引入西北沼澤。春雪初融,沼澤表麵結著一層薄冰,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泥潭。女真騎兵熟悉地形,專走硬地;宋軍騎兵不明就裏,紛紛陷入泥沼。
“中計了!”曹瑋大驚,急令撤退。但為時已晚,烏古乃返身衝殺,箭如雨下。三千宋軍折損過半,曹瑋身中三箭,僥幸逃脫。
而涿州城頭,蕭撻不也看見北方火光,知道援軍已動手,當即下令:“擂鼓!出城反擊!”
八千守軍傾巢而出,直撲宋軍中軍大營。楊延昭雖驚不亂,指揮若定,但糧草被焚的訊息已傳到軍中,士氣大挫。
激戰至天明,宋軍退後十裏。涿州之圍,暫解。
二月二十四,清晨。
蕭慕雲站在岐溝關城頭,望著南方的煙塵。探馬來報:宋軍已退,涿州無恙。
“大人,王超如何處置?”影衛隊長問。
“押送京城,交由三司審理。”蕭慕雲道,“但告訴張儉,此人雖貪,但並非死罪。可酌情寬宥,發配邊地效力。”
“那這些降卒……”
“願意留下的,編入南京道守軍;想迴家的,發放路費。”蕭慕雲頓了頓,“記住,每人發給一份‘安民告示’,上麵寫明耶律隆祐叛國真相,以及朝廷對各族一視同仁的政策。讓他們帶迴家鄉,廣為傳播。”
“是!”
處理完關城事務,蕭慕雲率部南下,與烏古乃、蕭撻不也會師。涿州城外,三支兵馬合兵一處,雖隻有萬餘人,但士氣高昂。
“蕭副使,”蕭撻不也躬身,“末將無能,險些失守涿州……”
“將軍堅守十日,已是大功。”蕭慕雲扶起他,“若非將軍拖住宋軍主力,我們豈能奇襲岐溝關?”
正說著,南方一騎飛馳而來,竟是宋軍使者。
“遼國蕭副使何在?我大宋楊元帥有書致上!”
蕭慕雲接過書信,展開細讀。楊延昭的字跡剛勁有力,內容卻出人意料——
“聞副使智勇,克薊州,焚岐溝,退我軍,延昭敬佩。然兩國交兵,生靈塗炭。副使既言耶律隆祐叛國,可有實證?若願出示,延昭可奏請朝廷,暫止幹戈,共查奸宄。”
這是要談判?蕭慕雲沉吟片刻,提筆迴信:
“楊元帥明鑒:隆祐通敵書信,已送至汴京。若宋帝願查,可遣使至上京,共審此案。在此之間,願與元帥約:各自退兵三十裏,勿傷百姓。若宋軍不動,遼軍絕不南犯。”
信使帶迴書信。當日下午,宋軍果然拔營,退後三十裏。蕭慕雲也令部隊退迴涿州城,隻留哨探監視。
緊張的戰事,暫時緩和。
二月二十五,蕭慕雲在涿州府衙接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宋國宰相王旦的特使,翰林學士趙安仁。
“蕭副使,”趙安仁四十餘歲,溫文儒雅,“王相公托我轉告:朝廷已知耶律隆祐之事,官家震怒,已下旨嚴查曹利用餘黨。楊元帥受命暫駐邊境,非為攻遼,實為防變。”
蕭慕雲心中明瞭:宋國主和派占了上風,不願此時開戰。這正中她下懷。
“趙學士,”她鄭重道,“遼宋澶淵之盟,換得十年和平。如今奸人作亂,險些再啟戰端。若貴國願協力肅清邊境,我大遼可承諾:一,嚴查通敵者,絕不姑息;二,開放榷場,增進貿易;三,共立界碑,永不互犯。”
趙安仁動容:“副使此言,可作數否?”
“我可立字為據,並奏請我主用印。”蕭慕雲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文書,“此乃《涿州約》,請轉呈王相公。”
文書上詳細列明瞭邊境管控、貿易規範、互遣使節等條款,核心是“息兵養民,共禦奸邪”。趙安仁細讀後,深深一揖:“副使胸懷,安仁敬佩。定當全力促成此事。”
送走趙安仁,蕭慕雲疲憊地揉著眉心。連月征戰、奔波,她已身心俱疲。但還有太多事要做:整頓南京道防務,安置各族流民,推行改革新政……
“大人,”烏古乃走進來,麵帶憂色,“京城急報。”
蕭慕雲心中一緊,接過信箋。是張儉的親筆,隻有寥寥數字:
“聖宗病危,速歸。晉王已返京,朝局不穩,需你坐鎮。”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聖宗若崩,太子年幼,保守派必趁機反撲。改革能否繼續,融合之路能否走下去,全看接下來的博弈。
“將軍,”她看向烏古乃,“我要迴京了。南京道防務,暫由你與蕭撻不也將軍共掌。記住三點:一,嚴守邊境,但勿挑釁;二,繼續推行漢學院、互市監;三,若有變故,持陽佩可調影衛,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烏古乃單膝跪地:“末將領命!定不負所托!”
二月二十六,蕭慕雲率五百親衛,輕裝北上。臨行前,她登上涿州城樓,最後望了一眼南方的宋軍營寨。
楊延昭的帥旗在春風中飄揚,這位名將與她雖未謀麵,卻已交手數合。或許將來,他們還會在戰場相見;或許,也能在談判桌上共飲一杯。
但那是後話了。現在,她必須迴京,去麵對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馬背上,她取出祖母留下的那捲羊皮記錄,又一次展開。太祖的罪孽,父親的冤屈,太後的秘密,耶律隆祐的背叛……所有這些,都如沉重的枷鎖,壓在她肩上。
但她不能卸下。因為卸下了,就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也對不起那些活著的人。
“姐姐。”一個聲音響起。
蕭慕雲迴頭,見蘇念遠策馬追來。妹妹一身勁裝,背著小藥箱,眼中滿是堅定。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留在南京道幫李老知府嗎?”
“京城更需要醫者。”蘇念遠笑道,“而且,姐姐身邊總得有個人照顧。”
蕭慕雲心中一暖,沒有拒絕。姐妹倆並馬而行,五百騎兵緊隨其後,煙塵滾滾,向北而去。
春風過處,涿州城外的原野已泛起新綠。戰火留下的焦痕,終將被時間撫平。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無論契丹、漢、渤海、女真,都將繼續生活下去。
就像混同江的水,無論經曆多少寒冬,春天來了,總會解凍,總會奔流。
蕭慕雲握緊韁繩,目光望向北方。
上京,我迴來了。
帶著勝利,也帶著更沉重的責任。
【曆史資訊注腳】
涿州的地理位置:今河北涿州,宋遼邊境重鎮。
楊延昭的用兵風格:曆史上以穩健著稱,善守城。
岐溝關:宋遼邊境重要關隘,在今河北淶水一帶。
王超的曆史原型:北宋確有將領王超,但時間略有出入,此處為藝術創作。
曹瑋:曹利用之侄,曆史上為北宋將領。
趙安仁:曆史人物,宋真宗朝翰林學士,曾出使遼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