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個清晨,她醒得比往常都早。
剛過七點,天光還蒙著一層灰白。嗓子發幹,她想下樓喝口水。
走到樓梯口時,她下意識朝下望了一眼。
廚房的燈亮著。
她頓住了腳步。
他站在那裏。
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肘,正在搓珍珠。
一顆一顆,圓圓的,小小的。他搓得很認真。旁邊站著廚師,也在準備早餐的食材。
她看見他從那個小冰箱裏拿出牛奶,倒進杯子裏,加上茶,加上糖,輕輕搖晃。
她看見他嚐了一口,皺了皺眉。
又把那個勺子洗了,換了一個幹淨的勺子,又加了一點什麽。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將調好的奶茶倒入那隻她慣用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
然後他纔在桌邊坐下,開始用他自己的那份早餐。
七點二十分,他吃完,起身出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她又等了一會兒,確保他真的離開了,才慢慢走下樓梯。
餐桌上,那杯奶茶靜靜立著,杯身溫熱。
便利貼上是熟悉的三個字:趁熱喝。
她端起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喝到一半,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
後來,她漸漸摸出一些規律。
如果她前一天隨口說“今天的珍珠好軟”,第二天杯底的珍珠就會多一些。
如果她提一句“想喝芋泥”,第二天就會有芋泥。
若是她不小心咳嗽幾聲,次日清晨,桌上的奶茶便會悄然換成溫潤的蜂蜜水。
有天晚餐時,她終於忍不住問:“你怎麽總能知道……我那天想喝什麽?”
他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猜的。”他說。
她看著他,沒再追問。
隻是低下頭,笑了笑。
鬱序衡也不是每天都給她喝奶茶。
他擔心鬱清姝會喝膩,隔幾天就換個花樣做。
有時是一杯衝好的奶粉,有時是一杯簡簡單單的紅糖水。
決定鬱序衡第二天準備什麽飲品,是鬱清姝的回答。
鬱序衡會在晚飯時問:“明天早上有什麽想喝的嗎?”
他完全尊重鬱清姝的選擇,如果需要提前準備材料,鬱序衡就會暫時將工作延後,和廚師一起把材料準備好。
鬱序衡還是第一次跟比自己小七歲的孩子一起生活,他不知道怎麽做纔是對的,隻好學著鬱政一怎麽帶孩子。
鬱政一是收養他的人,是他名義上的父親,也是鬱清姝的爺爺。
*
除夕那天,鬱序衡回來得比平時稍晚。
公司有些事務需要處理,等他忙完,已將近晚上八點。
推開門時,他以為會同往常一樣,家裏安安靜靜的,傭人們各自忙碌,她大概在房間裏。
但他剛進門,就聽見一聲——“新年快樂!”
他抬起頭。
鬱清姝站在客廳裏,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衝他笑。
他正要換鞋的動作停在了那裏。
她比剛接回來的時候活潑了太多。
那時她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小的,看他的眼神也帶著閃躲。
現在她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笑得很開。
他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已經幾步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個紅彤彤的信封。
“給你的。”她把信封往他手裏塞。
鬱序衡看著那個紅包,沒有接。
“我……不過春節。”他說。
她不管,直接將紅包按進他掌心。
“可以從今年開始過呀。”她的語氣理所當然。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紅包。
紅彤彤的,上麵印著一個金色的福字,四角還描著金邊,是老式的樣式。
他小時候,鬱老爺子給的紅包就是這個樣子。
他已經獨自度過很多個春節了。
沒什麽特別,隻是日曆上普通的一日。
但此刻,他站在玄關,手裏握著她塞過來的紅包,聽著她說“新年快樂”。
他忽然覺得,過節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他抬眼看向她。
她仍在笑,眉眼彎彎的。
“新年快樂。”他終於說。
她笑得更開心了,但隨即又歎了口氣。
“就是有點可惜,”她嘟囔道,“下午出門想買副春聯,街上人太多了。好不容易排到一個攤子前,輪到我時,剛好賣完。”
他聽完,沒說什麽,轉身走向客廳。
她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隻見他走到管家身旁,低聲囑咐了幾句。管家點頭離去。
片刻後,管家捧來一個紅木匣子。
那個匣子有些年頭了,邊角包著黃銅,木頭上刻著精細的紋路。
匣子放在茶幾上,開啟。
裏麵是整整齊齊疊著的紅紙,紙紅得很正,旁邊是幾支毛筆,筆杆溫潤。再一旁,是一方端硯,一塊色澤烏潤的墨錠。
他在茶幾前坐下,拿起墨錠,緩緩研墨。
動作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墨香慢慢散開。
墨研好了。
他他鋪開一張紅紙,鎮紙壓好,提起一支筆,蘸飽了墨。
然後,他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她。
“過來,”他說,“看看想寫什麽。”
她眨了眨眼,小步跑過去,立在他身側。
他懸腕等著。
她看著那方紅紙,又悄悄抬眼看他。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才輕輕問出來:“你……會寫這個?”
他沒有回答。
筆尖落紙,手腕輕轉,一個“福”字便躍然紙上。
那個字寫得很好看,比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春聯好看多了。
他又寫了一副對聯。
上聯:一年好景同春到
下聯:四季財源順意來
橫批:五福臨門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她。
“還要寫什麽嗎?”
"寫......寫什麽都可以?"
"嗯。"
她想了一會兒。
“再寫一個‘福’吧,”她說,“貼在我房間門口。”
他點頭,再次提筆。
一個福字,落在紅紙上。
寫完,他退開半步:“行嗎?”
她看著紙上未幹的墨跡,用力點頭。
他又鋪開一張紙。
“再寫一個。”
她一怔:“給誰?”
他沒答,筆尖已再次落下。
墨跡淋漓,第二個“福”字浮現。
他將這張紙也拿起,放在一旁晾著。
她看著那並排的兩張“福”字,忍不住追問:“這張是貼哪兒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書房門口。”他說。
那晚回到臥室,鬱序衡將那個紅包放進了抽屜。
沒有拆開。
就讓它保持原樣,躺在那裏。
他看著那個紅包,想起她剛才的樣子。
這個春節,似乎……真的不太一樣。
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幾聲遠遠的鞭炮響。
他在床邊坐了片刻,目光又落回抽屜。
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明天早上,那杯奶茶裏,要不要試試加點紅棗?
這樣算不算紅火?
翌日清晨,鬱清姝下樓時,一眼便注意到餐桌上多了些東西。
一個紅包,看起來很薄,躺在奶茶旁邊。
還有幾個絲絨盒子,黑絨麵的,方方正正摞在一起。
她在樓梯口停了停,才走過去。
她走過去, 在餐桌前站定,低頭看著那些東西。
紅包她沒碰。
盒子她也沒碰。
她隻是看著。
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停留片刻,她便移開視線, 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那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