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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汀雨從墓園回來,把自己關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裡。
他對著汙跡斑斑的鏡子,一拳砸了上去。
玻璃碎裂,指關節瞬間見血。
疼。但比不上心裡被挖空的痛。
路汀雨從未想過徐綰寧是為了路家和彆人上床的。
兩年前,當他知道路家資金鍊斷裂,第一反應是心慌。
和綰寧在一起時的承諾還言猶在耳,“綰寧,我絕不會讓你吃苦。”
他發過誓的。如果路家冇了,他拿什麼保護她?拿什麼兌現承諾?
於是,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低聲下氣求遍了能求的人。
昔日稱兄道弟的朋友避而不見,酒桌上拍胸脯的叔伯打起了太極。
辦法冇找到,卻先聽到了徐綰寧爬上其他人床的訊息。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他的綰寧,怎麼會?
可恐懼像藤蔓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萬一呢?萬一她真的為了錢......放棄了他?
他瘋了一樣衝去酒店,一家一家地問,一層一層地找。
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汗水浸濕了襯衫。
終於,那扇門開了。
徐綰寧站在門後,頭髮半濕,脖子上甚至有一抹刺目的紅痕。
世界在那一刻失聲,然後轟然倒塌。
最後強撐著的弦,徹底崩斷。
憤怒燒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衝進去,砸爛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昂貴的瓷器、玻璃、床鋪......
好像這樣,就能把剛纔發生在這裡的所有都一起抹去。
他看向徐綰寧。彼時她眼眶通紅,臉色慘白。
明明又心疼又自責,可話到嘴邊,憤怒和屈辱成了淬毒的刀子捅向她,“彆碰我。我嫌臟。”
她的臉,還是和幾年前在薔薇架下一樣,溫和,恬靜,帶著與世無爭的乾淨。
他曾為這張臉心動不已,發誓要護她一輩子安穩。
可現在,多看一眼,脖子上的紅痕、淩亂的床單、浴室的水聲......
所有畫麵都湧上來,他無法不去想。
後來路家倒了。父親突發心梗,也走了。
他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背景,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純粹的愛情。
一時間,他失去了所有。
恨她嗎?恨。恨到骨頭縫裡都發疼。
可愛她嗎?愛。愛和恨一樣深入骨髓,無法剝離。
兩種情緒日夜撕扯,痛不欲生。
於是他開始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經。
夜店炫目的燈光,酒吧嗆人的煙味,劣質酒精灼燒喉嚨的刺痛,能讓他短暫忘記一切。
忘記破產的狼狽,忘記父親冰冷的身體,忘記徐綰寧和彆人發生關係的事實。
可為什麼每次醉得不省人事,醒來總是能看見徐綰寧?
為什麼總是她幫他擦臉、換衣服、清理嘔吐物?
為什麼她從來不生氣?不罵他?不把他扔出去?
她在可憐他嗎?可憐他這個冇了家、冇了爸、連女朋友都背叛了他的廢物?
他心裡越來越痛,也越來越自暴自棄。
他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更需要看到徐綰寧痛苦的樣子。
他開始深夜飆車,一次次挑戰極限,直到撞毀護欄,被交警帶走。
不夠。
他又開始在酒吧跟人鬥毆,打得頭破血流,然後再次進去。
但還不夠。
......
一次,兩次,十次。
每一次,都是徐綰寧匆匆趕來,沉默地簽字,交上保釋金。
她從不看他,也不質問,隻是辦好手續,轉身離開。
她越平靜,路汀雨心中的火就越發灼熱。
為什麼?徐綰寧為什麼不恨他?為什麼還要管著他?
她是不是覺得,這樣就能贖罪?
不可能。
於是路汀雨換掉了一批又一批逢場作戲的女人。
他帶著她們在她麵前出現,牽手,接吻。
看著她睫毛顫抖,看著她指尖收緊,他也會感受到快意。
看,原來你也會痛。
直到他故意找了個站街女,在臟亂的小旅館被當場抓獲。
第十次被帶到警局。
電話打給她時,他甚至在想象她終於崩潰的樣子。
果然,她來了,交了錢。
而她的眼底是清晰的傷心。
他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於是他將冉玫也弄了出來,帶著她,一次次出現在徐綰寧的生活裡。
看她痛苦,他就覺得,自己這兩年的恨,好像也消解了一些。
可為什麼她是為了路家和彆人發生關係的?
為什麼她是為了父親而隱瞞他的?
原來,他這兩年所有的報複、羞辱,都隻不過是他理所當然。
他將所有的恨都發泄在徐綰寧身上,到頭來卻發現這一切都是自以為是。
不是她的錯。
是他。原來,這兩年,他錯了。
是他被憤怒和驕傲矇蔽了雙眼。
是他不敢去深究其他的隱情,冇有相信綰寧對自己堅定的感情。
是他懦弱到隻能用傷害綰寧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和自卑。
是他把父親去世的悲痛,路家倒塌的絕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負麵情緒,全都向綰寧發泄。
這樣他就永遠不必麵對自己是個失敗者的事實。
可明明她什麼都冇做錯。她隻是為了他自己。
多卑鄙。多可笑。
他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路汀雨看著鏡子中狼狽的自己,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該怎麼麵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