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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草橋亭中遇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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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還冇有「杭州」這一地名,隻有錢唐縣,屬吳郡,甚至不叫錢塘縣。

東晉的錢唐縣也冇有西湖,隻有與錢唐江相連的潟湖,又稱「錢唐湖」,尚未完全形成封閉湖泊。石甑山、吳山等山丘直接臨水,地勢低窪處多沼澤,錢唐江潮水直拍山腳。

錢唐縣治所,隻是一座中等規模的縣城,傍山臨江,水網密佈,城牆為泥土夯築,人口約數千戶,以本地越人後裔和北方南遷望族為主。佛教倒是已傳入,但靈隱寺尚屬初創,規模有限。

縣城東側城門叫草橋門,因門外多草橋而得名。

所謂草橋,並非用草造的橋,而是用木樁打入水中,再以草繩捆綁加固,橋麵鋪以木板和茅草,是一種臨時性的橋樑。

這一帶水網密佈,河汊縱橫,正式的橋樑少見,草橋倒是隨處可見。官府也懶得在這些偏僻之處修石橋,任由百姓就地取材,將就著過。

草橋門外,設有一座草橋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撐著一個茅草頂,四麵無牆,隻有幾根橫木供人歇坐。亭中豎著一塊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據說是前朝某位官員所立,因年久失修,字跡已被風雨磨蝕殆儘。但此地是出入縣城的要道,往來行旅多在此歇腳,亭子雖簡陋,倒也實用。

梁山伯來到錢唐縣城外的時候,雨已落了下來。

他背著行囊,跑進草橋亭避雨。

雨不大也不小,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從天空罩下來。

梁山伯往亭子中間挪了挪。這茅草亭雖然頂子還在,可四麵漏風,雨絲斜飄進來,靠邊的橫木已被打濕。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說話的聲音。

「郎君,快進亭子裡去!」

「看見了看見了,你慢些,別摔了。」

兩人小跑過來。

一個是個身材有些壯實的書僮,背著個行囊。

另一個是少年書生,髮髻以竹簪束緊,身著月白色交領廣袖衫,衣長及膝,腰束青絲絛,下著絳色袴。衣料上好,輕薄透氣。他足蹬烏皮履,步子雖急,姿態卻從容。

那書僮一進亭子,便將行囊放在橫木上,又趕緊掏出一塊帕子給那少年:「郎君,你臉上都濕了,快擦擦。」

少年接過帕子,在臉上隨意抹了兩下,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髻,這才抬起頭來,環顧了一下亭中的情形。目光掃過梁山伯時,頓了一頓,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梁山伯也點頭致意,仔細打量著少年。

這少年生得麵如冠玉,眼睛清澈,鼻樑挺秀,嘴唇微薄,膚色光潔,整個人透出一股子溫潤的書卷氣。

若換作旁人,大約會覺得這是一個容貌甚為俊秀的富貴子弟。

可梁山伯不是旁人。

他清清楚楚記得《梁祝》的故事,記得「草橋結拜」,因而覺得眼前這少年可能正是祝英台。而那書僮雖長得有些壯實,麵板也有些顯黑,可骨架、手勢、說話的語調,也透著一絲女兒家的影子。

少年見梁山伯盯著自己看個不停,轉過了身子,背對梁山伯。

那書僮卻忍不住開口了,帶著幾分嗔意,對梁山伯道:「你這人,怎麼一見麵就盯著我家郎君看?這般無禮!」

梁山伯站起身來,對那少年拱手道:「失禮了。其實我並無冒犯之意,隻是覺得足下實在英俊,一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不瞞足下,我這一路走來,所見之人多是尋常相貌。今日在亭中初見足下,隻覺得眼前一亮,實在是俊逸出塵。

與足下的風采比起來,我這粗陋之相,倒成了村野匹夫了。因這反差,才忍不住仔細看了看。若足下覺得冒犯,我給你賠不是了。」

少年聽到這話,心裡感到好笑,覺得梁山伯過謙了。他自上虞縣來此,一路上也見了不少人,也多是其貌不揚的,在他看來,眼前的梁山伯雖衣著樸素,卻是相貌英俊。

梁山伯又自我介紹道:「我名梁山伯,山陰縣人氏,此番是前往萬鬆學館求學的。敢問足下如何稱呼?」

少年展顏一笑,端出男子的儀態,拱手還禮道:「我名祝九齡,上虞縣人氏。家中行九,故以九齡為名,此番也是前往萬鬆學館求學,不想在此處遇見了同路人,倒是有緣。」

梁山伯聽到這話,心中登時就確認了對方便是祝英台!

他又轉頭看向那書僮,微笑著問道:「敢問這位足下如何稱呼?」

書僮看著祝英台,祝英台道:「他是我的書僮,喚作『四九』。」

梁山伯不禁怔了一瞬,心裡暗道:「前世一些影視戲劇裡,『四九』是梁山伯的書僮。而現在,我這個梁山伯冇有書僮,『四九』竟成了祝英台婢女的化名了麼?不過倒也合理,祝英台化名『祝九齡』,婢女化名『四九』,主僕化名呼應,皆有『九』。」

他眼前的書僮,其實正是祝英台的婢女,喚作「銀心」,隻是如今跟著自家女郎一同女扮男裝,需要一個化名,便化名「四九」了。

……

……

雨還在下著。

梁山伯和祝英台兩人麵對麵坐在亭中的橫木上,銀心坐在祝英台身邊,聽著兩人的對話。

「足下方纔說,你是山陰人氏?」祝英台的嗓音壓低,努力模仿著男子說話時沉穩的調子。

「正是。」梁山伯點頭,「山陰縣,鏡湖北岸,一個叫劉村的小地方。」

「鏡湖!」祝英台眼睛一亮,「我聽說過鏡湖,說是水色澄碧,煙波浩渺,會稽郡的勝景。可惜我從未去過。上虞雖有曹娥江,卻不及鏡湖之名。」

梁山伯微微一笑:「足下若有機會來山陰,我作東,帶你去鏡湖上泛舟。春日桃花夾岸,秋日菱歌滿湖,四季皆有可看之處。」

祝英台隻淡淡地應道:「他日若有機會,便去叨擾足下。」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

祝英台又問:「足下在家中都讀些什麼書?」

「家中藏書不多,不過幾十卷舊書。」梁山伯答道,「《詩》《書》《易》《禮》《春秋》,還有幾卷《論語》《孝經》,一部《史記》殘本,兩三卷屈宋之辭。我都能背誦了。」

「幾十卷書都能背誦了?」祝英台微微睜大了眼睛。

梁山伯笑了笑:「說來也怪,我三月前病了一場,燒了兩天兩夜,醒來後,記性竟比以前好了許多,家母說我是因禍得福。」

祝英台嘖嘖稱奇:「這倒是奇事。我聽家母說過,有人大病之後忽然開了竅,從前讀不懂的書忽然就懂了,從前記不住的文章忽然就記住了。古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想來足下便是如此了。」

她頓了頓,又試探著問:「足下既背了這許多書,不知對經學有何見解?比如《論語》中『學而時習之』一句,舊注各有不同,鄭玄注謂『時習』者『以時誦習』,何晏《集解》引王肅說謂『誦習以時』,足下以為孰是孰非?」

梁山伯心中暗暗讚嘆。這祝英台果然不是尋常女子,一開口就問到了經學詮釋的分歧上,可見學問底子不淺。

他想了想,答道:「兩家之說,其實並不相悖。鄭玄重『時』字,謂學習需依其時,譬如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各有其時。王肅重『習』字,謂學習需反覆溫習,不可間斷。一重時序,一重功夫,合起來方是完整的道理。學而能按時,又能反覆,自然『不亦說乎』了。」

祝英台聽完,眼中都亮了。她原以為梁山伯會直接選一家之說站隊,冇想到他竟能將兩家融會貫通,說得這般通透。

「足下說得極是。」她不禁往前傾了傾身子,多了幾分熱切,「我從前讀《論語》此章,也覺得鄭、王二說各有道理,卻不知如何貫通。今日聽足下一言,豁然開朗。足下之才學,實在令人佩服。」

梁山伯擺擺手:「足下謬讚了。我不過是拾人牙慧,哪裡談得上才學。倒是足下方纔那一問,若非對經學有深入研究,是問不出來的。我倒是好奇,足下在家都跟哪位先生讀書?」

祝英台心中一緊,暗想可不能露了餡。

她故作平淡地說道:「家中請了一位西席先生,姓陳,是個老儒生,學問倒也紮實。再就是自己讀書。我愚鈍,讀來讀去,總覺得有許多不通之處,這纔想著來萬鬆學館求學。」

其實她最先是由母親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後來又請了位女師。

梁山伯笑道:「足下過謙了。以足下的學問底子,到了萬鬆學館,怕是要讓許多同窗自愧不如的。」

祝英台被他誇得臉上有些發熱,岔開了話題:「足下此番去學館,除了經學之外,還想學些什麼?」

梁山伯想了想,道:「經學固然是要學的,但也不止於經學。我還想多讀些史書,看看前朝興衰成敗的道理;也想學些政務、民生、水利、農桑之類實用的學問。古人說『學以致用』,讀了一肚子書,若不能用到實處,造福桑梓,那與不讀何異?」

這番話說得祝英台心中一震。

她覺得自己今日遇到了一個誌同道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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