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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門少年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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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晉寧康二年,歲在甲戌,三月。

會稽郡山陰縣。

春雨初歇,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縣城外,一處不起眼的裡巷深處,有一所低矮的土牆院落。

院中三間茅屋,泥壁斑駁,簷下青苔綠得發黑。院角種著一叢青竹,倒是長得極好,竿竿挺秀,枝葉扶疏,彷彿替這破敗院落撐著最後一點體麵。

一個婦人正在灶間忙碌。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襦裙,裙裾上打著兩處補丁,補丁縫得針腳細密。

她的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眉眼間依稀可以想見年輕時秀美的輪廓。

她是陸氏,梁山伯的母親。

灶上的陶甑裡蒸著米飯,熱氣氤氳,滿室都是糧食的清香。

陸氏又從樑上取下一小塊臘肉,切成幾片,放在飯上同蒸。這臘肉是過年時醃下的,攏共不過一塊,三個月後竟還剩下一小塊。兒子要出遠門,路上總得有些葷腥纔好。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有些怔怔地望向灶火。

火光明滅,映著她臉上的神情,一時看不清是喜是憂。

兒子今日便要啟程,前往錢唐萬鬆學館求學。這件事,自丈夫梁元慶臨終時定下,至今已有二十七個月,兒子的孝期終於過去了。

她本是鄰縣一戶讀書人家的女兒,當年因仰慕梁元慶的才名,意欲嫁給這個寒門書生。

父親是反對的,勸她:「元慶雖有才名,然家無餘財,又性高氣傲,不肯俯仰於人,這般性子,如何能保一生安妥?你若嫁了他,日後少不得吃儘苦頭。」

她不聽,到底還是嫁了。

這一嫁,果然就過上了苦日子。丈夫淪落到依靠筆墨為人代筆謀生。她在操持家務之餘,織布貼補家用。

而兩年前的那個冬天,丈夫更是病逝了。

丈夫臨終前,將兒子梁山伯叫到身邊。他靠在枕上,斷斷續續地對兒子說起了梁家的往事:

「山伯,你聽好了。我梁氏本居安定郡,乃關隴舊族,世代耕讀傳家。永嘉五年,匈奴劉曜攻陷洛陽,天下大亂,中原士民十不存一。

你高祖攜家南奔,千裡跋涉,九死一生,方渡江至建康。王導、王敦兄弟執掌朝政,你高祖因才名被王敦徵辟入府,拒不為用,遂遭殺害。家道從此衰落,一蹶不振。

我梁家雖貧,然讀書種子不可斷。你高祖當年以死明誌,不為權貴折腰,這份氣節,你要記在心裡。可是……可是光有氣節也不夠,你要讀書,要入仕,要有立足之地。咱們家已經沉淪太久了!」

他的手在枕邊摸出一個細長的竹筒,繼續道:「這裡有一封薦書,是寫給錢唐萬鬆學館先生孟文朗的。昔年你祖父對他有教誨之恩,待你孝期過後,拿著這個去找他,他多半願收你入學。你定要去萬鬆學館,好好讀書,將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那一年,梁山伯才十二三歲。

如今,兩年多過去了。

……

……

陸氏把蒸好的米飯和臘肉仔細打包,又另外包了幾個粟餅,一併塞進兒子那隻藤編的行囊。行囊不大,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雙新納的布鞋、一袋銅錢,還有那封至關重要的薦書。

「阿母。」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陸氏回過頭。

梁山伯站在灶間門口。

他頭裹青黑色幅巾,身穿交領右衽的米白色短襦,下穿本白色大袴,小腿用布條縛袴,腳蹬草鞋,腰間繫一條簡單的布腰帶。衣料雖粗糙,容貌卻英俊,眉目疏朗,鼻樑挺直。

「阿母,飯好了麼?」梁山伯看了一眼行囊,微微一笑,「你帶得多了。我說過,少帶些,不過兩日路程,路上夠吃就行。」

「出門在外,寧多勿少。」陸氏把行囊抱起來,遞給他,「你背著試試,沉不沉?」

梁山伯將行囊背在肩上,走了兩步,回頭笑道:「不沉。阿母的手藝,什麼都能收拾得妥妥噹噹。」

陸氏看著他的笑容,心中忽然一酸,眼眶便有些發熱。她連忙轉過身去,假裝收拾灶台。

兒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阿母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用功讀書。你一個人在家,要保重身體,織布莫要太晚。」

陸氏點點頭,冇有回頭。

她知道兒子在看她,她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的眼淚。

她擦乾眼淚,平復心緒,方轉過身來:「走吧,及早上路。」

兩人走出院門。

陸氏站在門前,晨風吹動她的衣裾。她用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衝兒子笑了笑,笑裡彷彿還有冇說出口的千言萬語。

梁山伯背著行囊,深深地鞠了一躬:「阿母,我走了。」

「去吧。」陸氏的聲音顯得平靜,最後叮囑了一句,「莫要辜負了你阿父的期望。」

梁山伯轉過身,邁步走向巷口。

巷子不長,兩旁是低矮的土牆和緊閉的木門。巷口有一棵老樹,樹冠如蓋,新葉初發,嫩綠嫩綠的。

陸氏站在門前望著他,淚眼朦朧。

……

……

梁山伯走出巷口,便是大路。

大路是黃土夯成的,因剛下過一場春雨,路麵還有些泥濘,車轍與蹄印交錯在一起,一片狼藉。

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麥苗抽了穗,青青黃黃的。遠處有一頭水牛臥在田埂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

梁山伯走得不快不慢。

他一邊走,一邊感受著肩上行囊的重量,感受著腳下泥土的柔軟,感受著拂麵而過的春風。

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梁山伯,也是真實的。

而他本是梁牧,一個三十六歲的某集團戰略投資部負責人。

那日,他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裡,燈光璀璨,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一筆十億的收購案歷時八個月,熬了許多個通宵,喝了不知多少杯咖啡,終於塵埃落定。

董事長親自舉杯向他祝賀,笑容可掬地說著「辛苦了」,同事們紛紛圍上來敬酒,香水味、酒氣、笑聲、掌聲攪在一起。

他笑著周旋,胸口卻隱隱發悶,像是有塊石頭壓在那裡,悶悶的,鈍鈍的。他想,大約是太累了,等這頓慶功宴結束,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然後呢?

然後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頭頂不是水晶吊燈,是茅草屋頂;鼻尖縈繞的不是高階香氛,是陳年稻草混合著草藥的氣味;耳中聽見的不是觥籌交錯之聲,是一個陌生婦人在喚著「山伯」……

他就這樣,成了這個世界的梁山伯。

他當然知道「梁山伯」這個名字。

誰不知道梁山伯?誰不知道祝英台?

那是一個傳頌千年的愛情悲劇,是化蝶的悽美傳說,是「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千古絕唱。

多少人在戲台下為這一對癡男怨女落過淚,多少人在電視前為這一段纏綿故事嘆過息,將那悽美的意象鐫刻在心底。

然而,那個梁山伯,卻是一個呆頭鵝,也是一個倒黴蛋。

那個梁山伯,在赴錢唐求學時,遇見女扮男裝的祝英台,草橋結拜,與之同窗三載,情深意篤,卻不知其為女子。

那個梁山伯,得知真相後,趕赴祝家求婚卻被馬文才捷足先登,與祝英台在樓台相會,互訴衷腸,悲慟絕望。

那個梁山伯,憂鬱而終,而祝英台跳入他的墳中,殉情化蝶。

而他梁牧,竟然成了梁山伯!

好在,自他穿越,這副底子不好的身體有了明顯的改善,體能竟比之前強了許多。而且,他不但全盤接收了原主的記憶,還有了非凡的記性,看書能過目成誦,且能清晰記憶前世幾乎所有學過的知識。

這,給了他底氣。在這門閥壟斷、天下板蕩的世界,在這「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東晉,上演一場寒門少年的逆襲!

成為梁山伯的頭兩個月裡,他便已將父親梁元慶生前視若珍寶的幾十卷舊書都牢記於心。

……

……

從山陰縣到錢唐縣,不過兩日路程。

這日,天色陰沉,眼看要落雨。

梁山伯來到了錢唐江畔的渡口。

渡了錢唐江,便是錢唐了。

江水寬闊,兩岸長滿垂柳,柳絲細得像煙霧一般,垂到水麵上。

渡口邊上搭著一座簡陋的竹亭,亭下坐著幾個等船的人: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還有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竹杖,眯著眼睛打盹。

梁山伯在竹亭邊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把行囊放在腳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出門前母親燒好晾涼的白水,帶著一點陶罐的土腥味,卻格外解渴。他喝了兩口,又把水囊塞好,靠在亭柱上,望著對岸的遠山出神。

等了片刻,渡船便從對岸緩緩駛了過來。

那是一條不大的木船,船身刷了桐油,呈黃褐色。船頭站著一個船伕,撐著一根長長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撐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詩: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渡船要靠岸了。

梁山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重新背上行囊,朝渡船走去。

船伕把船板搭在岸上,眾人上船。

春江粼粼,楊柳依依。

他要渡過的,又何止這一條錢唐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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